「九點。」

那正是陳大福遇害的時間,想象著當時的情景,陶月月不禁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握著刀的兇手就埋伏在附近,險惡的眼神觀察著吳倩的身影,卻又放她走了。

兇手的目標一開始就是陳大福!?

不,不對,陳大福上山是一件不可預知的事件,也許真如王冰所說,兇手是埋伏在那裡。

是吳倩身上的某樣東西讓兇手饒過了她,比方說讓他聯想到了某人,或者他認識吳倩。

陶月月說:「這件事,我恐怕沒法保密了,畢竟和案件有關聯,但我只會在小組裡面說,而且我絕對不會嘲笑你。」

吳倩點頭,「我知道你們只是為了查案,只要別讓我周圍的人知道就行了,總之謝謝你能理解我!」

「也謝謝你提供這麼重要的情報。」陶月月拿起沒喝完的啤酒,「這個我拿走了哦。」

出門之前,陶月月又補充一句:「其實你不是不知道該幹什麼,你只是在逃避,你姐姐養著你,讓你變得越來越懶惰,早點改變現狀吧,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吳倩點頭,「謝謝,我會記住這句話的。」

出門之後,陶月月發簡訊把其它三人叫來,等他們來到三樓走廊,看見陶月月站在那獨自喝著啤酒,她說:「我有重大發現!」

她一五一十地說明了從吳倩那裡打聽到的事情,方野驚訝道:「你太厲害了,這種隱情都能打探出來,之前幾撥警察全錯過了。」

「我只是覺得她微微有點可疑,抱著有可疑就得調查清楚的態度,沒想到無心栽柳。」陶月月笑道。

「幹嘛把我們叫到這兒說呀!」嬰寧道。

「我要做個試驗,看看當時有沒有人聽到他們的談話。」陶月月指著旁邊的房間,「按吳倩的說法,當時是晚上,陳大福是在這個拐角把她攔住的,如果有人聽見,他一定是住在這兩間房間里的人。」

不等其它人回答,陶月月立即分配任務,「方隊長和阿寧來扮演那兩人,我和瑞士軍刀進房間偷聽。」

「喂喂,還是我和王冰……」

不等方野把話說完,陶月月和王冰已經進了兩個房間。

方野嘆息,看向嬰寧,嬰寧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衫,剛剛洗過的頭髮包在一頂小帽子裡面,臉頰泛著潮紅,她又緊張又忐忑地縮在牆角,說:「怎麼……怎麼模擬啊……」

「別怕,我會注意分寸的。」方野硬著頭皮說。

「哦。」

剛答應完,方野「咚」一下把手撐在嬰寧旁邊的牆壁上,盯著她的眼睛,這個動作讓嬰寧都快透不過氣來了…… 「別裝了,我知道你是個騷貨……」

方野說著,但嬰寧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被方野壁咚,她陣陣目眩神迷,臉紅耳熱,心跳加速。

陶月月在屋裡敲門,說:「聽不見呀!你在說話嗎?」

王冰說:「我這邊能聽見,不知道是不是門板比較薄的原因。」

陶月月走出來,說:「是嗎,我來試試……方隊長,再來一條!」

方野很想說,壓根沒必要完全還原,隨便在外面說話也一樣能測屋子的隔音效果。

無奈,他只好再說一遍,盡量還原陳大福那時的語氣和態度。

房間里,陶月月和王冰把耳朵貼在門上,果然聽得清清楚楚,陶月月走出來說:「這個房間隔音性很差,住在這兒的人可以記下來,調查一下……我們再試試那個房間。」陶月月指著這一排的第二個房間。

經過測試,只有拐角同一側的第一個房間能聽見談話。

王冰去把老闆的登記薄借來了,四人回到房間,方野走來走去地說:「仔細想想,憑欄客殺完人把人綁在樹上,確實有種懲戒的意味在裡面,難道說他一開始就盯上了私德有虧的陳大福?」

「吳倩周圍的關係也可以查一查,沒準兇手認識她,所以放過了她。」陶月月說。

「為什麼認識就要放過?」嬰寧說,「難道兇手暗戀她?那位姐姐確實有種特別的氣質。」

「我靠!」陶月月吐槽,「你這什麼戀愛腦思維,假如兇手是熟人,在之後的調查里,自己會暴露在警方視線下,對於兇手來說,暴露率自然越低越好,尤其是這種取樂型殺人犯,他們會本能地避開熟人。」

「原來如此……」嬰寧羞愧地點頭。

「喂!」王冰從登記薄上抬起頭,「重大發現,住在那個房間里的人是孫培堯!」

幾人湊過來看,嬰寧說:「太好了,找到兇手了。」

陶月月忍不住想戳她的大額頭,「拜託,只能說這傢伙有嫌疑,值得一查。」

「他不是個遊戲主播嗎?網上應該可以找到!」方野掏出手機查微博,「找到了,好像是玩卡牌遊戲的……爐石傳說你們聽說過嗎?」

「我相信這屋裡只有你沒聽說過。」陶月月吐槽。

「我也沒玩過呀!」嬰寧舉手。

方野坐下來,翻看微博,王冰打開電腦,搜索他的視頻,沒想到他就在夜間直播的,陶月月搬椅子過來看,孫培堯主玩術士,王冰說:「我以前玩過一陣子,這好像是比較猥瑣的套路,爆對方的牌,徹底破壞構築。」

陶月月說:「好像還挺有名氣的,這樣的人有可能隔三差五齣去殺人嗎?」

方野說:「他的微博每天都有更新,顯示的地點是桑海。」

「他老家哪的?」

「安徽宣城。」

「咦,那不是第五起命案發生的地方嗎?這個人很符合我對兇手的畫像,我們可以去見一面。」

「哈哈,太好了!」王冰說,「這趟沒白來,鎖定了一個嫌疑人,我之前還擔心啥也查不著呢!」

方野說:「大多數情況不是查不著,而是一堆線索,不知道該查什麼,我們也別太樂觀,這個人有許多不符合兇手的地方,比方說他的工作不能隨意離開本地,我們列出一個嫌疑人名單,第一第二第三,一個個排查。」

王冰說:「方哥,網路主播也不一定就得在本地直播呀,就算在外地也一樣可以工作。」

「怎麼查?」

「呃,可以找錄播的視頻,或者問問水友。」

「查!現在!」

「啊?」王冰一陣為難,「我們現在不是下班時間嗎?我和月月約好了一起打遊戲的。」

「趕緊查……查完可以玩。」

陶月月站起來,「我們走啦!屋子裡煙味真重,同情瑞士軍刀!」

第二天一早,陶月月看見正在收拾飯廳的吳倩,打了聲招呼,吳倩說:「早上好,今天天氣不錯,準備去山上玩嗎?」

「哈哈,我們可沒這麼福分,你吃早飯了嗎?」

「還沒。」

「一起吧,我們有些問題想問。」

見吳倩面露難色,陶月月補充一句,「放心,不是關於你的事情,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的人際關係。」

等其它人下樓,陶月月點了豆漿油條糍粑,幾人一邊吃一邊詢問,吳倩自打創業失敗窩在這裡,人際關係一直沒好好打理,能列出的熟人就五、六個。

這些人天南海北的都有,其中有一個叫王秀才的人居然就是附近那個小村的人。

「他是怎麼認識的?」陶月月問。

「呃,我有個影視公司的朋友過來拍他們村的農副產業,這期間我去幫忙,認識的他,算不上朋友吧,之後他經常發簡訊,有時候會過來玩,因為是熟人會給個優惠。」

嬰寧說:「姐姐你是不是有很多人追啊?」

吳倩呵呵一笑,「以前是有過,現在窩在這小山裡面,哪有機會認識人呀!」

方野問:「有個叫孫培堯的人,是個遊戲主播,你認識嗎?」

「孫培堯?」吳倩回憶著,「他是我姐的朋友,我和他沒說過話,他老家是江西的,來這裡玩過幾次。」

陶月月說:「王秀才離這兒最近,可以先去找他。」

方野說:「今天就動身!」

吳倩說:「你們不多玩幾天,高嶺還有不少景點呢!」

「謝謝好意,我們查案沒時間,希望以後有機會來吧!」陶月月說,「對了,我們現在退房。」

「好,我替你們辦手續。」

臨時的時候,吳倩找陶月月要了微訊號,說:「很高興認識你,陶月月。」

「我也是,再見!」

下山的時候,狗子歡快地跑來跑去,先跑到前面,見他們沒跟上,又跑回來了,精力實在旺盛。

嬰寧說:「有錢有閑,到處瀏覽名山大川,結識不同的人,倒有挺有意思的!」

陶月月說:「其實你要真那麼閑,反而會覺得沒有意思,任何快樂都有邊緣效應,為什麼有些過氣歌手都吸上毒了,就是因為太閑沒事幹,工作才是活著的實感。」

「哈哈,沒有屍體解剖,確實也挺無聊的。」

他們乘纜車來到山腳下,發現昨天那輛大巴車停在下面,一群遊客圍成一群,議論紛紛,方野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怎麼了?」

方野分開人群擠進去,那名女導遊哭喪著臉說:「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發誓這跟我們旅行社沒有半點關係。」

陶月月他們也跟著擠了進來,方野亮出警官證,「我是警察,和我說吧!」

「哦太好了!」導遊像遇到救星一樣,「你們看看行李艙……」

大巴車的行李艙開著,方野俯身往裡面瞧,微微有一陣驚悚感,行李艙黑暗的最深處蜷縮著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他喊了一聲:「先生,先生……」

「死了!!!」導遊說,「剛才打開行李艙一看,把我嚇一跳,以為是有人搞惡作劇,我拿手碰碰他,冷得跟石頭一樣。」

方野說:「王冰,叫當地警方過來協助,嬰寧,看下屍體。」

方野叫遊客幫忙,把行李一件件取出來,行李艙很大很空,足夠嬰寧爬進去。

看見這一幕,遊客嘖嘖稱奇,「這小姑娘膽子真大呀!」

方野拍巴掌叫眾人往這邊看,問:「這輛車在哪停過?」

「我們昨天去的景德鎮,晚上在那兒過夜的,今天一早來高嶺,準備在這裡玩兩天。」導遊說。

「昨晚沒發現嗎?」

導遊搖頭,有遊客也說:「昨天取行李的時候沒看見。」

另一名遊客說:「八成是我們在賓館住宿的時候,有人塞進去的吧!」

第三名遊客抱怨:「本來心情好好的,偏遇上這種事情,晦氣死了!」

稍後,嬰寧出來,小聲說:「死亡時間初步估算是三天以上,全身沒有外傷,不排除中毒死亡或者猝死,頭髮裡面有些水滴,另外我注意到他的掌心有厚厚的老繭,像是干粗體力活的,上身皮膚較黑,耳朵上有一個很小的陳舊燙傷。」

陶月月嗅了嗅,「三天,難怪有股微微的臭味呢!方隊長,這案子我們要插手嗎?」

「等警察來了再說吧!」

方野要了導遊、司機和幾名遊客的聯繫方式,隨後當地警察趕到,方野簡要說明了一下情況,當地警察顯然對四人的身份更感興趣,「你們是刑偵局的?來這兒是查那個案子嗎?」指了指山上。

「對,昨天我們去了案發現場。」

「那案子我們也跟進了很久,手頭上有些情報,既然你們是專案組,我們不介意把情報讓出來。」

「那太好了。」

等屍體被裝袋之後,方野開上車跟著警車,來到上猶縣公安局。

這兒的公安局是一座大院子,裡面有棟老舊的樓房,看上去是八十年代的風格,停車之後,方野的狗跟著跳下來,一名姓楊的隊長笑問:「這狗是警犬么?」

「是警察的犬,你可以當作警犬。」陶月月解釋。

楊隊長叫人把屍體放在院子里的水泥乒乓球台上,下面鋪上一層防水布,此舉引起了嬰寧的好奇,她問:「為什麼不送進解剖室?」

「實不相瞞,我們這兒沒有解剖室,平時哪有什麼命案呀,撐死了就是鄉里鄉親打架鬥毆的事情,屍體先放在這,打電話叫市裡的法醫過來驗屍。」

嬰寧看看方野,「要不我來驗吧,死者已經死亡三天了,再不解剖許多證據就要消失了。」

楊隊長驚喜道:「小姑娘,你是法醫啊?」

「是啊!」

「太高級了,你們隨隊還帶法醫,法醫金貴得很呀,不愧是刑偵局派下來的隊伍。我們這邊倒是有些工具,是上回市裡來辦案的時候採購的。」

方野說:「你來驗屍吧,我們先去看資料。」

「我需要個幫手……」嬰寧說著,看向陶月月。

陶月月有點不情願,說:「我只打下手。」

「也沒指望你解剖呀!」

「行吧!」

嬰寧拜託警察們把屍體抬到屋內,楊隊長找了一間槍械庫,在中間把兩張桌子拼起來,然後又送來水桶、毛巾和一口大箱子,箱子里有些老舊的法醫設備。

「頭一次在這麼鄉土的地方驗屍。」嬰寧苦笑,打開箱子,把需要的東西取出來,放在托盤裡面待用。

看著刀、鋸子、骨鑿、舀勺這些工具,一想到待會要把死者開膛破肚,陶月月就有點不自在,說:「屍檢也不一定非得解剖吧?」

嬰寧一邊固定解剖刀的刀片一邊回答:「這邊作鑒定的設備不齊全,又沒有核磁共振,要想查明死因必須得解剖……啊,忘了記錄儀!」

「我去借一部。」

「還要一部電子秤。」

陶月月推門出去,發現門口站著一堆警察,隊里八百年沒解剖過屍體,大夥都特好奇,楊隊長背著手走過來呵斥道:「看什麼看,趕緊回去工作!」眾人一鬨而散。

陶月月跟楊隊長借了DV以及電子秤。

準備就緒,兩人都換上無菌服,戴上護目鏡和口罩,陶月月聲明她是絕對不會碰屍體的,便舉著照相機在旁邊拍照。

嬰寧仔細檢查了屍體的體表特徵,包括肛門、口腔、耳朵眼,並剪取了指甲和頭髮保存下來,她認真翻弄著生植器檢查的時候,陶月月感覺有點好笑,在方野面前那麼靦腆的妹子,檢查那裡倒是面不改色。

「看過那麼多赤裸的屍體,心理還和普通人一樣,我感覺學醫的人真是神經大條。」陶月月調侃。

「我第一次也是很緊張的。」嬰寧說。

「你說的是第一次解剖?」

「你以為呢?」嬰寧白她一眼,儘管隔著護目鏡和口罩,這個埋怨的神情還是很好地傳遞出來了,「頭一次上實踐課,把屍體打開的時候,我差點吐在口罩裡面,看多了就不覺得有什麼了,畢竟要是受不了這個,也不用學醫了……我們班就有半途退學的,哪一屆都有。」

嬰寧把棉簽插進那裡,抽出來觀察了一下,說:「我可能得打開看一下。」

「你是說這兒?」

嬰寧用解剖刀把附睾頭和精索剖開,叫陶月月趕緊拍照,那血糊拉碴的器官陶月月是什麼也看不出來,只覺得噁心,心想造物主也真是省事,排泄和生殖的功能放在一個器官上。

「他死前射過精,不止一次。」嬰寧說。

「哦。」陶月月想說是不是性猝死,又覺得現在說有點武斷。

隨後嬰寧把死者的軀幹呈「Y」字型剖開,用血管鉗固定住表皮,然後鋸開肋骨,像鍋蓋一樣整個掀起來,堆擠在一起的內臟就像石榴籽一樣暴露在外面,看得陶月月頭皮發麻…… 陶月月忍著噁心問:「他的胃怎麼這麼大?裡面是氣嗎?」

「是的,已經死了三天了,胃裡的微生物沒東西吃,就會開始從內向外吞噬,製造出氣體。」嬰寧用大號血管鉗夾住兩端腸胃,把胃完整地切下來,放在托盤上先稱重。

知道接下來要高能,陶月月遠遠避開,果然,胃袋被剖開的時候發出氣球漏氣一樣的聲音,一灘混濁粘稠的液體流到托盤上。

嬰寧仔細辨別著胃容物,一一取樣。

陶月月幾乎站在牆邊了,法醫的書她也是讀過的,遺體的腐爛就是從胃腸外往擴散的,古代僧人肉身成佛之前要在僅有一個氣孔的地窖里絕食,每天只喝清水並且飲用漆樹汁,目的就是殺死體內的微生物。

但她現在可沒心情談論這些,滿腦子全是「噁心死了」的OS。

嬰寧把胃液裝進一個個試管裡面,塞緊管口放在一旁,然後拿大針管插進膀胱取尿液,只取到了一丁點。

「過來呀!」嬰寧招呼一聲。

「來了。」陶月月慢慢挪到她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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