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說

“伯父的離開顯然讓伯母受了刺激。”

他又想起鄰居的話。浴缸裏的水全都染成紅色,可怕得緊,也全靠她女兒堅強,頭腦比我們這些大人都冷靜,打求救電話,先替她媽包紮,再喚人把她媽擡下等待救護車來……他一直知道她是特別的。

鍾憬笑得苦澀,“刺激?是他什麼都沒剩下才讓她受刺激。她一向重面子,這下沒了面子就等於剝了她的皮,怎麼活得下去?”

王君瑋不能承受眼前這個冷笑的女孩,顯得那麼陌生和冰冷,她的冰冷似乎也傳染給了他,讓他眼底生寒,嚴厲起來,“你怎麼能這樣,裏面那個人是你媽!我一直以爲你只是思想獨立,沒想到卻是冷血。”

不料鍾憬也激動起來,“如果她是我媽,她就不會選擇去死,丟下她還未成年的女兒,她有什麼資格爲人父母?!就算那個男人不要她,離開了我們,可她還有我啊。我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除非死我不會離開她,爲什麼她就沒想過我?如果我晚到一步,她不就是不就是……”說着說着寒冰被眼淚融化,一切的僞裝被醫院走廊裏綠色的牆壁覆蓋,顯得弱小又無力。

王君瑋蹲下身,將她抱在懷裏安慰:“對不起,我錯了,誤會你了。”沒聽見她的聲音,只聽見她的啜泣,他感到不安,“你原諒我吧?”

鍾憬擡頭看着他,笑出聲來,“你是笨蛋,我纔不會跟你計較。”

“如果做笨蛋有那麼多特例,做一輩子也沒關係啊。”

“沒出息。”她彷彿又回到他熟悉的那個鍾憬了。

“她會不會再做傻事?”他們都明白他所指是誰。

她微微沉吟:“應該不會,死過一次的人會格外珍惜生命。”

“你說的總是有理。”發自肺腑,並非逢迎。

“是你太笨,現在有了魏藍就更笨了。”她的一封情書還真是撮合了兩人。

“爲什麼?”

“戀愛讓人愚笨啊。”

“我和她哪有戀愛,我們準備考上t大再說。”他辯解,他和魏藍現在最多算朋友。

“嗯,想得倒周到。”鍾憬讚許,“不錯啊,學業爲重。”

“說到底還是要謝謝你的情書。”

眼底的詫異比流星還短暫,鍾憬逗趣道:“好啊,媒人紅包多包點就是了。”

王君瑋的手機突然響起,他低頭應了兩句便又關掉。

“魏藍?”

“嗯。”

“還不快去覆命?”她催促。

“不要緊,她會理解我的。”他摸出手機乾脆調到關機。

將心底蔓延的感動驅散,鍾憬沉聲道:“她可比我重要。”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誰說的?”偏偏有人不明就裏,“我每天上課可要八小時對着你,除了吃飯睡覺,一天也就對着你的時間最多。”

鍾憬側頭沉默了會兒,還是笑了出來,“難怪越看你越醜,原來把你看厭了。”

王君瑋還在不甘心地爭論着,她卻只是笑。突然想到了從前看過的一部電影,片名叫做——

《每天愛你八小時》。

一年之後,鍾憬、王君瑋和魏藍三人都順利考入t大,鍾憬讀經濟專業,而王君瑋和魏藍專攻鋼琴。

又是一個開學日,本該是每個新生繁忙的註冊時間,王君瑋卻在草坪上遇上曬太陽的鐘憬。

“同學你好,請教大名?”他裝作新生模樣,虛心求教。

“姓倪,單名一個媽。”鍾憬連眼睛都沒睜開。

王君瑋皺了下眉,乾脆也在她身邊躺下,“都大學生了,還那麼粗魯。”

“是你先明知故問,現在反倒咬我一口。”她對他的玩笑沒有興趣,何況一點都不好笑。

“今天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到處熙熙攘攘,二氧化碳成倍數增長,連呼吸都困難了,更別說好心情了。”她埋怨道。

王君瑋笑了起來,知道她喜歡清淨,“怎麼不去註冊?”

“何必爭先恐後。”鍾憬睜開眼睛,瞧了眼腕錶,“再過一個小時保證註冊點門庭冷落。”

“不愧是學經濟的人,分秒必爭啊。”他讚道。

鍾憬不以爲意地撇撇嘴,“你呢?待會兒和我一起去註冊?”

王君瑋無奈地聳聳肩,然後攤開雙手。鍾憬瞭然地不再追問,估計又是他家裏事先擺平一切了。

“想來也奇怪,你家明明從商,卻硬要培養出一個風花雪月的鋼琴家來。”

他嘆了口氣,把手臂枕在腦後,“我家不乏生意人,從我爸到我大哥二哥都是好手。既然物質極大豐富了,當然就要追求精神文明瞭。”他對她眨了眨眼,自嘲起來,“免得被人說成是粗鄙的暴發戶嘛。”

面對王君瑋這番充滿哲學的回答鍾憬不置可否,心底卻像梅雨天般陰陰溼溼不好受起來。

“你呢?”王君瑋敲敲她的手臂,“你爲什麼不讀音樂?葉老師還一直惦着你呢,說你是可造之材。”

鍾憬微微一笑,“我這不是物質還沒極大豐富嘛。”

兩人沉默片刻,同時笑出聲來。

瞬間,茵茵的綠草地上沾染了歡樂的氣氛,消散不去,在溫煦的陽光下緩緩蒸騰。

雖然,歡樂總是短暫。

鍾憬剛走進教室,便看到階梯教室後幾排處有人舉手招呼。

“這裏!”

不少人被王君瑋的大嗓門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就知道又是佔座位的主兒,便回頭做自己的事。

鍾憬抱着書信步走去,忍住笑道:“以爲自己是球場裏的boy啊?”他總是過於熱情。

“不是生怕你看不到嗎?”這次他理直氣壯。

鍾憬亮出手機搖晃,“你都發簡訊告訴我地理位置了,還怕我找不到嗎?”

“呵呵,你方向感差似乎路人皆知了。”王君瑋笑得陰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兒百年難得一見的臉紅。

媽的。鍾憬心裏暗罵,還不是大一軍訓在進行野外求生項目時,因爲她南北不分導致迷路,害得他們整個隊的人分頭找她。他們高大魁梧的隊長找到她時,興奮道:“太好了,我還以爲你被黑熊吃了呢。”鍾憬當場倒地,他牛肉麪吃多了?這可是模擬叢林,他還真以爲熱帶雨林哪。況且,他不知道他的綽號就是黑熊嗎?

“我還以爲這節課會很搶手呢,想不到只來了這些人。”王君瑋替她解圍,雖然他就是那個放火的人。

鍾憬環顧四周,偌大個階梯教室果然連三分之一都沒有坐滿。

“最近看你春光滿面的,想必桃花運不錯?”鍾憬挑明道,“很多人都看到你和魏藍出雙入對了,聽說還有不少男生準備向你下戰書。”

“你不也生財有道?我也聽說你搶了中文系的生意,情書賣得不錯。”

“怎麼覺得我們兩個成天不務正業,全道聽途說去了?”兩人相視一笑,紛紛搖頭。

“其實我也不介意做中間人,賺中介費,讓那些中文系的才子們絞盡腦汁,我還樂個清閒呢。”鍾憬將自己完全拋在椅背上,感受午後的閒適。

沉默了片刻後,鍾憬推醒昏昏欲睡的王君瑋,“怎麼沒見魏藍?她不上這節選修課嗎?快上課了。”

“我沒和她選同一門課程。”

面對鍾憬的疑問神情,王君瑋笑說:“怕她也視覺疲勞,把我看厭啊。”

鍾憬微微一愣,隨即明瞭,原來他還記得。

“其實是她對音樂以外的不感興趣。”他將天機道破,他們選修的是法律課程。

“她仍不知道你的身份?”風花雪月之後還得面對現實。

王君瑋搖頭,“我還沒說。”

“不怕她怪你騙她?”

“你當初不也沒有怪我?”他擡眼望着她,看得她眼光閃爍。

“我又不是你女朋友,怪或不怪無傷大雅。”雲淡風輕的回答,卻配合着心底的幾分失落。

王君瑋若有所思片刻還是嘆氣,“或許正因爲害怕才拖到今天吧。”

害怕她傷痛?還是害怕自己痛苦?無論哪個回答,都因爲愛吧,有愛才有痛。正如日語中“愛”和“痛”的發音如出一轍,絲絲入扣。愛情怎能自私地抽絲剝繭,只剩愉悅,不要痛楚?

“你說什麼?”隱隱,他聽見她發了幾個假名音節,卻又聽不真切。

“沒什麼,無事練練日文罷了。好了,老師來了。”鍾憬正襟危坐。教室是最安全的隱藏地,有人教有人學,一切關係變得如此簡單,所有七情六慾彷彿都是那幾扇玻璃窗之外的風景。

教授這門法律選修課的徐老師彷彿對臺下的寥寥人數並不在乎,興致高昂地揮動手臂講述中國古代的法律用語。

“我國古代的法律用字都十分有趣,體現了古人的聰明才智,有時往往稍加變動就能將判刑甚至罪刑都爲之變更。下面我舉幾個例子,供同學們思考。”

他在黑板上奮筆疾書,寫下“其情可憫,其罪可誅”、“勒鐲揭被”和“從大門而入”三個短句。立即原本打着瞌睡的不少人立即精神爲之一振,紛紛交頭接耳起來。鍾憬不禁在心底暗贊,不愧是位老教師,懂得除了點名之外更有效調動課堂氣氛的方法。

“你知不知道怎麼做?”王君瑋問她。

鍾憬還未開口,前座便有人自告奮勇起來。

“把第一個調換前後句位置,成爲,其罪當誅,其情可憫,便可保住小命……”

徐老師笑着點頭,“那第二個呢?”

“第二個還是同樣調換詞語的位置,變成揭被勒鐲。原先的勒鐲揭被屬於搶劫罪和強姦罪數罪併罰。改動之後就只是單純的搶劫罪了,揭被只爲勒鐲。”男生有些洋洋得意,將周圍射來的敬佩眼光盡收囊中。

徐老師仍舊微笑,“很好,最後一個願聞其詳。”

“第三個……”男生有些憂鬱,“也和前兩個一樣?”

小心翼翼的問道只換來徐老師的搖頭。

男子的高昂士氣被削弱,不甘心地緩緩坐下,明白了晚節不保的蒼涼景況。

“這位同學前兩句都分析得很正確,最後一句稍有出入。有沒有同學能幫他補充一下?”

徐老師再三環視教室,仍舊無人應答。

“那我就公佈正確答案了……”

“大上加一點。”鍾憬低聲對王君瑋道。

“什麼?”

他還沒緩過神來,就聽見徐老師道:“其實只要把‘大’字變成‘犬’字即可。”說着,他便在“大”上加了一點。

“如此一來入室搶劫罪就成了偷竊罪……”

“好厲害。”王君瑋看着鍾憬的眼神簡直冒出了金光。

“只是一點文字遊戲而已。”鍾憬玩性又起,故意問道,“現在覺得我即使搶了中文系的生意也理所當然了吧?”

“自然自然,大人高見。”王君瑋心悅誠服。

鍾憬笑出聲來,“獻媚小人一個。”

“古人真是聰明,調換個位置就保住小命。”他忍不住讚歎。

“你仔細想想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她啓發道。

見他逐漸皺起的眉,她笑道:“想到了?”

“買通官員,行賄減罪?”

她笑着點頭,“既然收了人家的錢,自然要減犯人的刑。只不過苦了師爺,日思夜想,在定罪書上弄些文字遊戲來。”

兩人不再做聲,各自思量着剛纔的話題。但身後的對話倒是清清楚楚越過人頭傳入耳膜。

“怎麼還不下課?快餓暈了。”

“就是,學校再改革下去快革了我們的命了。”

鍾憬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

“都十二點多了,難怪大家受不了。”王君瑋看了眼腕錶。

“學校現在十二小時連續排課,從清早八點上到晚上八點,午飯晚飯全不考慮,確實心狠了些。”一埋怨,她也覺得肚子餓了起來。

“還不是因爲連年擴招的緣故?除了我們這些受害者,更苦了那些吃飯時間被排課的老師。”學生暫且能帶些乾糧在臺下湊合,難道老師也能臺上大快朵頤嗎?

“喏,臺上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鍾憬努努嘴,“這位徐老師原先也是我們學校最春風得意的教授之一,連校長見了也要禮讓三分。現在呢?自從他教證人做假口供被吊銷律師執照之後,連教務處的老師也不把他放在眼裏。聽說他每天的兩節課,正巧安排在午飯和晚飯時間。”

王君瑋看着臺上仍舊慷慨陳詞的老者,有些感慨有些同情。

“果然好慘。”

“喂,肚子餓嗎?”鍾憬的問題有挑逗之嫌。

“從後門溜?”早已看穿她的心思,王君瑋不等她回答,直接拉着她的手臂匍匐前進。

“待會兒給徐老師也帶份回來。”她提議道。吸了口教室外的清新空氣,總算能挺直胸膛做人啦。

“我也這麼想。”他爲他們的心有靈犀興奮。

“嗯,那你也該想到……”她眨眨眼,笑意無限。

“他那份的錢我可沒準備出。”

言下之意……

“呀,我的錢包還落在教室裏。”難道還要再摸進去不成?

“王君瑋,你個笨蛋!”恨恨地跺了跺腳,她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好啦,今天我請。”

王君瑋和鍾憬並肩走在t大校園裏,突然一陣匆匆的腳步趕上他們,一個棕色頭髮的男孩在鍾憬面前站定,吸了很大一口氣後問道:“同學,請問你是哪個學院的?”

“你猜。”鍾憬微笑道。

男孩自認爲鍾憬的微笑是鼓勵,於是咧嘴笑了,“英語系?”

“你真聰明。”

她的笑容蔓延到整個臉龐,微微點頭後便與男孩擦肩而過,剩下男孩獨自錯愕地站在原地不知該進該退。

王君瑋忍住笑,“你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鍾憬笑笑並不言語,他卻追問道:“你將來是否一定會嫁個有錢人?”

她蹙眉,謹慎地開口:“從前千金小姐愛上粗人,皆因她看見粗人擁有少爺欠缺的男人味,雖然日後她嫁了粗人後,又發覺銅臭味比男人味更香。”這個例子是當年她用在母親身上,現在對她自己仍然適用。

他不解,“那你到底是要銅臭味還是男人味呢?”

鍾憬嘆了口氣,對他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態度稍有氣惱。

“滿身銅臭的人必將和滿身銅臭的人湊成對配成雙,他們不敢放下銅臭來磨鍊男人味,因爲有財富無勇氣。”言下之意,她並不奢望可以嫁入豪門,當今社會女人早已靠自己。

有財富無勇氣。王君瑋咀嚼着這句話,味同嚼蠟,極其不是滋味。突然又是一陣惻然,隱隱不安起來,像似被人看透一般地不自在。

“魏藍?”鍾憬先看到不遠處盈盈走來的佳人。

一件湖藍的針織開衫,一條白色長褲,便搭配出一個亭亭玉立的妙女郎。鍾憬卻微皺了下眉,她就這麼偏愛藍色?似乎每回見她都是一片藍,見多了反倒覺得藍得煞人。

王君瑋擡頭也看到了她,兩人連忙迎了上去。

“你來了?”

“嗯,不是和你約好一起去聽音樂會的嗎?”嬌俏的人兒便是開口也是軟軟糯糯,如聆琴音。

“魏小姐。”鍾憬向她打招呼,她堅持對魏藍仍然以禮相待,有禮便會有節。

“鍾小姐。”那廂也不甘示弱,兩個女人眼神交流的一剎那便都會心一笑。即使不是同一類人,卻也能心靈想通。

“我還有事那我先走了。”鍾憬的退場詞說來口齒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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