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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不安?我們並排站在教室裏的那一天起,便註定是一出三國演義了,爾虞我詐又有什麼稀奇?”柏葉冷笑道,“你以爲奧斯丁不想將我致之於死地嗎?他明知道可以另行用血飼餵邪兵,卻還是提着十字槍四處去殺人,說穿了,不就是爲了先行一步發現十字槍的攻防弱點嗎?這樣他纔可以在邪兵交換之後將我一舉擊敗。”

“無論如何……奧斯丁是光明正大地做惡人,從來不爲他的殺人惡行找藉口,相比之下,他的坦誠倒遠遠勝過某些人的陰險詭計。” 漂亮同桌惹不起 宇文的語氣中頗有嘲諷之意。

火影之竹林下 柏葉倒也不生氣,繼續說道:“同樣是競爭手段,討論哪一種更符合道德觀念似乎沒有什麼意義,只要看誰最先達到目的,也就是了……奧斯丁曾經與我談起他的故國目前所處的嚴峻環境。國力有限,對抗中難免處於下風,就算取得邪兵相助,似乎也難於改變大局,如果戰爭爆發,他便要思考如何將那邪兵用於恐怖行動之中,這樣瘋狂的人,也值得你去掛念麼?”

“奧斯丁是瑣羅亞斯德教的信徒,他取得邪兵的目的只是想要恢復瑣羅亞斯德教的往日榮光,怎麼會去替阿拉伯人做事?而且恐怖主義行爲只會傷害無辜,毫無可取之處,他參與邪兵爭奪,難道就想做一個恐怖分子?”宇文猛地擡起了頭,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嘿嘿……別看奧斯丁平日冷血的厲害,一旦提到他的故國,心性彷彿就變了一個人,在他的心目中,故國人民的安全高於教派之爭,若真的打起來了,他肯定會去幫忙的。奧斯丁當時還說,如果宇文老師在場,定會說出一些譴責他的陳詞濫調,其實宇文老師在第一天上課時所說的聶政刺韓王的故事,不就是典型的個人恐怖主義嗎?爲何宇文老師會認爲聶政是個英雄呢?再算上刺殺秦王未遂的荊柯、張良,《刺客列傳》中的專諸、要離。中國人觀念中的英雄們,有不少都是恐怖分子呢。”柏葉哈哈一笑。

宇文正要據理力爭,但轉念一想,還是閉上了嘴,中國古代的刺客們也確實是恐怖主義的一種體現,和今天的奧斯丁們相比,無非是廣義和狹義上的區別罷了,而且奧斯丁早已魂飛魄散,空留一具皮囊在世間,現在還和死人爭執什麼理念,也未免太矯情了。

“宇文老師如果不介意,就請站開一些,我這就要施法招魂了……”柏葉忽然把笑容一收,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嘿嘿……我怎麼會不介意呢?”宇文手下“嚓”地一聲,長槍陡然現形,戟指柏葉的胸膛,“我可不喜歡在你施法的關鍵時刻偷襲你,你還是把斷刀交還給我吧,我會給奧斯丁的遺物找一個合適的去處。”

“剛纔我在使用式神那羅延的時候,你已經錯過了偷襲我的最佳時機。老師爲人還是太善良,黃泉引路人這個職業,恐怕並不適合你……”柏葉搖了搖頭,從衣兜中拿出一個手機,隨意地按動了幾下,開始給宇文播放一段不是很清晰的視頻。

在手機那不大的屏幕上,出現了一間放有一張大牀的臥室,臥室裏很是黑暗,只有牀頭的一盞小檯燈放出昏黃的燈光。宇文腦海中微光一閃,只覺得這房間有三分面熟,但怎麼也想不起這是什麼地方了。

視頻鏡頭慢慢向牀頭推動,已可模糊看見牀上躺着一個人,當鏡頭靠近檯燈時,宇文的眉毛微微跳動了一下。

牀上躺着的竟然是熟睡中的溫雅!只見溫雅神情安寧,一條白皙的手臂搭在被子外面,連帶露出了渾圓的肩頭,靠近手邊的地上還撲着一本摺頁雜誌。

原來這裏是溫雅老師的宿舍!宇文不禁暗暗心驚,難怪自己覺得有些面熟,那次醉酒之後,自己不就是躺在這張牀上嗎?

鏡頭繼續移動着,居然緩緩探到了牀下,牀下一片黑暗,攝像的人又推亮了一支手電,電筒光照下,一枚黑黝黝的工業火雷管出現在宇文眼前!這枚火雷管被人用膠帶緊緊粘在牀板下,一條被特意剪短了的導火索貼着雷管垂了下來。鏡頭再向牀下深入了一些,宇文更加吃驚地看見,一個火紅色的獨角小鬼正牢牢地抱住雷管,手電筒的光驚動了小鬼,它竟然扭頭對着鏡頭做了個猙獰的鬼臉,露出一口東倒西歪的爛牙。

“中國黑市上的東西還真是價廉物美,這樣一枚威力巨大的火雷管,要價也不過區區二十五元,和一個火靈魅綁定在一起,就是一個完美的意念控制炸彈了。”柏葉將手機收進衣兜。

“你弄錯了,我和這女人沒關係。”宇文面無表情,手上的長槍更無半點震動。

“真的沒有關係嗎?那我現在就炸死她好了。”柏葉的嘴角微微一翹,神情中露出幾分頑皮。

宇文咬牙沉默許久,突然手臂一頹,放下了長槍,怒視柏葉的那雙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了。

“我一直認爲黃泉引路人見慣了生死,不會被這樣無聊的威脅所脅迫,沒想到宇文老師會這樣特別,總是會被身邊之人牽累……你真的是傳說中的黃泉引路人嗎?”柏葉的聲音裏充滿了戲謔。

“你這樣不尊重生命,也算得上是真言宗的佛教徒嗎?”宇文的聲音異常低沉。

“我所尊重的,只是我認爲有價值的那些生命!比如你,和我自己!”柏葉一字一頓,“千萬不要妄想在我施法之後偷襲我,更不要想在我施法完成之前離開這裏,雷管的引爆對我來說,只需要心念間的一動!”

宇文被迫向後退開了幾步,眼睜睜地看着柏葉做施法前的最後準備。

在柏葉的操縱下,奧斯丁的屍體變成一個沒有思想的傀儡靈媒,慢慢走進法陣中央,在那臺激光焊接機旁站定了。猝然間,一個俏麗女孩的身影出現在奧斯丁的身後,這個女孩形貌的式神宇文已經見過多次,她的力量似乎非常接近柏葉的本體。

司禮監 柏葉左手用力一握,那女孩便從身後將奧斯丁抱住,緊接着,式神便和奧斯丁的軀體漸漸重合在一起。宇文神態漠然地看着這一切,柏葉居然可以用式神潛入人體來控制對方,宇文的心中也隱約猜到當初桀驁彪悍的隋凌爲什麼會被警方宣佈爲自殺了。

柏葉嘗試着操縱奧斯丁的身體做了幾個簡單動作,剛纔的奧斯丁只是受屍行術控制,連走路都很笨拙,此刻被式神附體之後,卻扭腰踢腿,動作流暢得完全不象一個死人。柏葉不禁讚歎道:“果然不愧是古波斯‘不淨人’,生前就已經將身體調整到和靈力結合的最佳狀態,我的式神可以毫不費力地控制他的身軀。”說完,柏葉又轉頭看着宇文問道:“中國古代湘西一帶曾經傳說有一種趕屍之術,可讓那些客死異鄉的死人自行走動,千里迢迢走回故鄉再行埋葬。我這式神附體之術與趕屍術相比,也不遑多讓吧?”

宇文冷冷地看着柏葉,道:“趕屍術怎敢與柏葉同學的式神相比?那都是一些流落江湖的人弄出來的障眼把戲而已,每次趕屍,都要將屍體四肢頭顱剁下,再讓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各自背上幾塊,一行人渾身上下罩上黑袍,一路吆喝趕屍,讓常人不敢接近,等到達目的地,也藉口不得驚動死者,不許死者家屬接近,一切入棺細節,都由趕屍人操辦,等將屍塊重新縫合,穿上壽衣置入棺木之後,才讓家屬瞻仰遺容,落葉歸根……”

宇文的一席話,讓柏葉不禁喟嘆起來,“原來世間俗人,竟也有這樣的手段……”

“控制裂輪招魂陣,需要靈力在招魂者體內週轉,可奧斯丁體內血液早已經凝固,你怎麼引導這團邪靈氣勁?”宇文對柏葉的精心策劃仍有一些細節不太明瞭,現在既然無力改變什麼,他索性問個明白。

“血液雖然已經不再流動,但他體內筋絡血管仍在,我在奧之院研習醫道多年,這人體血管的走向,在我的大腦裏已經有一個完整的模型,我只需控制式神之靈在奧斯丁體內按照血管走向循環,也就可模擬他本人施法了。”柏葉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似乎在證明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那你所控制的邪靈氣勁,也要在奧斯丁的心臟處模擬出氣勁搏動的效果吧?”宇文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問了一個問題。

“這個自然,怎麼?問得如此詳細,宇文老師也想學這門法術嗎?”柏葉微微有些詫異。

“沒什麼,只是原來看書時留下的壞毛病,喜歡追根究底而已。”宇文把頭轉向了另一邊,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此時此刻,就在學校的另一端,宇文的那間教師宿舍裏,纏綁在那把克力士劍上鎮壓邪靈的定靈珠突然閃現出微弱的藍色光芒,而包裹着克力士劍的虛靈冰也發出“咔嚓”一聲,出現了裂痕。一直懶洋洋地臥在客廳裏的玄罡雙耳陡然一豎,似乎察覺了定靈珠的異動。它快步走到衛生間前,用頭頂開衛生間的門,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浴缸中的克力士劍,忽然閃電般扭轉身軀,加速奔跑衝回客廳。只見一條矯健的黑色身影一躍而起,從那八樓高的窗戶跳了出去!

柏葉這邊卻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就在那臺巨大的激光焊接機通電運轉之後,柏葉才走到廠房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裏,打開一個鐵皮工具箱,那柄斷爲兩截的塞施爾長刀竟然就這樣和十餘把錘子扳手堆放在一起。宇文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心裏卻是懊惱不已,早知道柏葉會把邪兵藏在廠房裏,自己剛纔獨自闖入時就應該好好搜查一下了。

柏葉取出斷刀,走到宇文跟前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道:“我們原來一直以爲最優質的大馬士革鋼刀是在十七世紀纔出現的,可這柄精美絕倫的長刀鍛造時間竟然可以追溯到九世紀!可惜,被我弄壞了……”

在白熾燈的照耀下,宇文可以清晰地看見斷刀的刀刃上排列着精美的大麻花紋,這是印度特產的烏茲(wootz)鋼打造出來的刀劍上所獨有的花紋,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一條條梯狀的紋路,這種紋路常被稱做穆罕默德梯,據說死於擁有穆罕默德梯花紋的刀劍下的亡魂就有機會升入天堂,而這柄長刀斷裂的部位,就恰好是在一條穆罕默德梯上。

柏葉擡手指着斷刃處笑道:“我把穆罕默德梯都給破壞了,以後豈不是沒有機會上天堂了?”

宇文心中卻另有觸動,不禁低聲說道:“你我這樣的人,還指望以後能上天堂麼?”

沉默了短短的一瞬間,二人同時放聲大笑起來。

柏葉手腳麻利地將斷刀卡上焊接臺,又用觀測儀調整了許久,這才跳下激光焊接機,與奧斯丁背靠而立,宇文既被脅迫,也只能站到法陣之外靜心觀看。

先動起來的,是奧斯丁的雙手,只見他十指交叉置於胸前,忽然掌心外翻向外用力一推,地上的招魂血陣猛地閃爍起一片紅光,那股本已經淡去不少的血腥味又變得濃烈刺鼻起來。

宇文捂着鼻子向後退了一步,眼睛卻一直盯着法陣中央,那塊血紋最密集的區域,應該就是刀上邪靈現身之處。奧斯丁突然分開雙手,握拳收於身體兩側,仰天長嘯起來,可他雖然張大了嘴,宇文卻沒有聽見半點聲音,宇文心中不禁微微一沉,死人,確實是不會再發出任何聲音了。

不管如何,那裂輪招魂陣卻是如柏葉所想,開始急速運轉起來。置於焊接臺上的斷刀也不知何時起變得通體透亮,每條花紋都溢出湛藍色的光芒。

猝然間,一個渾身鎖甲的波斯騎士虛影從地下猛地竄向半空,動作竟與地上的奧斯丁一致,都是仰首望天的模樣,可惜它被圓盔遮擋的臉部區域只是一片暗影,宇文始終無法看清這波斯騎士的面容。

亡魂現身,柏葉的孔雀明王縛魔金剛索也同時啓動了,地上那三十餘件法器全都叮叮噹噹地躍動起來,法繩所框住的四方形區域也現出一片金光,那半空中的波斯騎士似乎對地上的金光十分忌憚,就彷彿被人用鎖鏈綁住一般,痛苦地掙扎起來。

柏葉臉上肌肉不住地顫動,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地順着鬢角滑落,一心二用同時驅動正邪兩大法陣,饒是柏葉這樣的天才,也有些難以承受了。

波斯騎士的虛影在縛魔索的壓迫下,已經開始扭曲變形了,突然,那騎士大叫了一聲,口中吐出的兩個音節頗爲怪異,宇文乍一耳聞,不禁愣了一下,但他仍將那兩個音節牢牢地記在了腦中。

就在發出這聲呼喊之後,波斯騎士便在金光的逼壓下,收縮爲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氣團,柏葉突然圓睜雙眼,順手抓起地上的兩隻手搖金鈴使勁搖動起來,隨着鈴聲的節奏,那黑色氣團也從半空中落下籠罩在斷刀上,只一瞬間,氣團便消失不見了。

柏葉連忙抓住時機,快步跨上激光焊接機的操作檯上,透過兩個顯微鏡一樣的目鏡觀察儀,開始進行塞施爾長刀的焊接。

柏葉專心致志地對付臺上的長刀,卻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奧斯丁軀體異常地抽搐起來,就在他剛剛完成焊工的那一剎那,奧斯丁的身上竟然現出了屍魔納什的身影,那渾身白布的怪物擡起巨爪,一把將潛入奧斯丁體內的式神拉扯了出來,枯枝般扭曲的爪子,緊緊地扼住了那個俏麗女孩的咽喉。

當柏葉察覺身後有變時,納什的另一隻手臂已經探到了他的胸前,迅猛地勒住了柏葉的脖子,力大無比的納什,竟把柏葉硬生生從操作檯上拽了下來。雙手同時控制了式神與宿主,納什那醜陋無比的怪臉上開始現出猙獰的笑容!

劇變陡生,柏葉完全沒有想到已經是死人的奧斯丁,居然還能召喚出屍魔。他立刻奮力反抗,卻發覺剛纔同時驅動雙陣,耗費靈力太多,這一掙之下,勒在脖子上的那隻怪爪竟紋絲不動!

就在柏葉心慌意亂之際,卻看見宇文面容沉着地快步跨上焊接臺,小心地將那柄剛剛焊接完成的塞施爾長刀取了下來,接着,宇文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廠房大門!

柏葉心神電轉,終於明白了宇文剛纔所問的最後一個問題的含義,他不禁發出一聲極不甘心的吼叫!

宇文倒提着長刀一路飛奔,直向教師宿舍跑去,可就在宿舍樓剛剛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時,隨着一聲轟隆巨響,某棟宿舍的二樓陽臺處噴出了漫天的火光! 雷管爆炸的聲音驚醒了附近宿舍裏的老師們,伴隨着不滿的唸叨,幾棟宿舍樓的燈光相繼點亮了。當老師們從窗戶裏探出頭來卻發現某間宿舍正透出火舌與濃煙時,他們慌忙地撥打了火警電話。

就在出事的宿舍樓下,赤着一雙腳的溫雅身披白色睡裙,頂着凌亂的長髮,目瞪口呆地擡頭看着二樓,只是短短瞬間,她那小小的家已經陷入一片大火之中。

大約三分鐘之前,酣然入夢的溫雅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玻璃碎裂聲所驚醒,她茫然地從牀上坐起身,發現陽臺前的窗戶被人砸碎了,滿地的碎玻璃渣泛起一片微光。還沒有等溫雅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出現在她的牀尾處。溫雅使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以爲自己眼花看錯了,誰知黑影卻極爲敏捷地躍上牀來,猛地把頭湊到了溫雅面前。藉着睡前忘記關掉的牀頭燈,溫雅終於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那竟是一條黑色的大狼!這巨狼喘出一口粗重的鼻息,把溫雅額前垂下的幾縷長髮吹得飄立起來,隨之,細長的狼吻忽然張開,白得發亮的尖牙上滴下粘稠的涎水,將溫雅面前的棉被也打溼了一大片。

溫雅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翻身跳下牀來,也來不及穿鞋,光着腳跑進廚房中躲藏,慌亂之餘,她還不忘順手在砧板附近抽出一把剔骨尖刀,顫巍巍地舉在胸前防身。可那身形巨大的黑狼快步跟進廚房,凶神惡煞地對着溫雅一聲長嚎,就嚇得溫雅手中的尖刀“噹啷”一聲落在了地上。溫雅走投無路,被那巨狼逼得一步步退到了門邊,當她摸到身後的門把手時,她終於不顧一切地拉開門鎖,衝出了家門。

她一口氣跑下二樓,還沒有站穩腳跟,一條黑影便從半空中落了下來,正巧伏在溫雅面前,溫雅驚恐萬分,正要高喊救命,上空一聲巨響,溫雅的家中就此發生了爆炸!

望着二樓家中蔓延而出的火苗,溫雅足足愣立了一分鐘,才驀然驚悟自己撿回了一條命。再去看那半空中落下的黑狼,此時竟不再是張牙舞爪的兇惡模樣,火光映照下,黑狼威武地坐立在溫雅面前,面無表情地仰望着空中的濃煙,如黑色瑪瑙一般純淨通透的眼睛中,有細微的火焰在閃爍。

“是你救了我嗎……”溫雅喃喃地念道,全然忘記了上面那正燃燒的房間裏有自己大部分的財產。她慢慢地探出了手,想去撫摸那條黑狼的頭,可那黑狼把頭一偏,避過了溫雅的手,接着放低身子,繞過溫雅跑到了她的身後。

溫雅一回頭,不禁吃了一驚,她身後的黑暗中不知何時出現一個高高的男人,男人將左手背在身後,似乎在隱藏什麼,但溫雅分明看見男人的右肩後面露出一條細長的刀刃,而那條黑狼就站在那男人的身邊,此刻,一人一狼都用某種複雜的眼神看着溫雅。

“宇文!”當溫雅認出那男人是誰時,立刻有些激動地衝了上去。

“請離我遠一點!”一隻有力的手按住了溫雅的肩頭,阻止了她的繼續接近,“我不想讓別人誤會。”

宇文冰冷的聲調讓溫雅愣住了。她不自然地低了一下頭,看着自己髒兮兮的光腳,不知爲何,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偷窺宇文和丁嵐交談的事,那次自己好像也是這樣赤着腳吧……

“學校裏不安全,你暫時不要住在學校裏,去外面找個酒店什麼的地方住下。”宇文大概也察覺自己說話的聲音太過生硬,不禁微微降低了一些音量,不過他說話時仍然警覺地觀望着四周。

“可我現在……”溫雅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一件薄薄的睡衣,什麼都沒有了。

宇文隨着溫雅的目光望去,那間睡衣下難以掩藏的曲線玲瓏的身體,似乎讓他突然感受到手下的溫潤細膩,宇文心頭一震,便如觸電般放開了溫雅的肩頭。

“趕緊去找個認識的女老師家先住着,這裏很快就會有很多人聚集。其他的事……我會替你安排的。記住!如果別人問你爲什麼會失火,你就說是液化氣瓶漏了!”就象在驗證宇文的話一樣,二樓又是一聲悶響,發生了第二次爆炸!不過這一次爆炸的威力小了許多,聲音也不甚響亮,大概溫雅廚房裏的液化氣所剩無幾了。

溫雅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着宇文的右手,想起這隻手曾經捂住了自己的嘴,想起自己在這隻手上嗅到的淡淡菸草味。

附近高呼救火的聲音越來越多,遠處也隱隱傳來救火車的尖叫,宇文的目光也有些遊離起來,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溫雅不甘心地一把拉住宇文,“是你救了我嗎?”

宇文微微用力,掙脫了溫雅的手。他看着溫雅的眼睛遲疑片刻,低聲說道:“是我害了你……”

說完,宇文扭身就走,與那匹動作矯健的黑狼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

※※※

夜風涼浸入骨,宇文卻在奔跑中出了一身汗,那位波斯騎士的精魂似乎還沒有從剛纔的狂躁中平息下來,宇文手上這柄塞施爾長刀也就一直在向外輻射某種意識的力量,控制這柄邪兵着實耗費了他不少精神。

離開溫雅的宿舍之後,宇文馬不停蹄地向博物館跑去。還沒趕到博物館的大門,他就遠遠望見門前的看守小屋裏亮着燈,無爲子老人披着一件大衣站在小窗旁,神情凝重地望着工地的方向。

“剛纔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感覺到工地那邊有一線不受控制的靈能破空而起?而且這股靈力頗爲精純,讓我想起已經魂歸黃泉的不淨人……現在這團氣勁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是你在搗鬼麼?”宇文還沒來得及說話,無爲子倒先把問題扔了過來。

宇文喘了一口氣,揀重點把剛纔發生的事情略略說了一遍。

“你是說不淨人死後屍魔依然會附體,如果不施行淨禮便難以讓屍魔離開?”無爲子捻住長鬚皺眉問道。

“是的,奧斯丁曾經對我說過此事,他們把這種死後依然屍魔附體的情況叫做‘污染’。”

“所以柏葉利用奧斯丁的屍體作法,在奧斯丁心臟部位模擬他生前施法時的靈力搏動,反倒將沉睡的屍魔納什給激活了……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 落木蕭蕭六幽明 不過你能在短時間內看出破綻,倒也不容易了。”無爲子難得地讚歎了一下宇文。

“我也只是猜測而已,並沒有十分把握,但魔由心生,這起落間也不是全無聯繫,柏葉雖借我們的手除去奧斯丁,卻沒想到奧斯丁死後仍能報回一箭之仇,因果輪迴,也是他的報應吧……”宇文微微嘆了一口氣。

“又拿你師傅那套是非因果來說事,我可不信這一套,事在人爲,你爲什麼就不能認爲這是你的推動呢?若你當時就指出威脅所在,那日本人肯定不會去冒險施法,說到底,是你替奧斯丁報了一箭之仇。”無爲子突然舉起食指直指宇文的面門,語氣頗爲嚴厲。

“前輩,這……”宇文不禁苦笑起來,隱隱能體會到爲何當年無爲子會與自己的師傅分道揚鑣了。

“你師傅授予你大無畏的精神,卻要你屈服命運的安排,你不覺得矛盾麼?”無爲子微笑道。

宇文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正與身旁玄罡的目光相觸,後者坦蕩的視線讓他心中某處突突跳動了幾下。

“你說柏葉被屍魔所困,可現在屍魔之靈已經完全消失殆盡,莫非柏葉已經脫身了?”無爲子肅然挺直腰板,目光遠眺。

宇文將思緒拉回現實中,開口應道:“柏葉手段不凡,我沒想到屍魔也無法致他於死地,剛纔他能分心引爆雷管,肯定已有把握脫困,柏葉心高氣傲,我這番激怒了他,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捲土重來……我現在趕到這裏,就是想把這柄塞施爾長刀託付給前輩。”

宇文將身後長刀擎出,刀身一顫,隱隱發出龍吟之聲。

無爲子眯着眼睛審視這威力巨大的邪兵,忍不住問道:“宇文,我一直不明白,你爲什麼始終不肯把這邪兵納入體內?如果藉助邪兵的力量,你與柏葉正面一戰也未必落於下風。當初你得到那柄克力士劍時,我就有此疑問了。”

宇文正色說道:“晚輩修行不深,實在沒有把握能在體內壓制邪兵的血欲,特別是在見過柏葉與奧斯丁對邪兵力量有如毒品般的貪戀之後,我就更加對它們敬而遠之了。而且……我這腦海中還藏有不該擁有的禁咒,若我發了狂,只怕這身邊人都要遭殃……”

“那你把邪兵交給我,是要考驗老頭子面對誘惑時的毅力嗎?”無爲子一吹鬍子,做了個怒目圓睜的怪相,臉上卻掛着不合時宜的笑容。

“晚輩豈敢!只是我確實無力在體外同時壓制兩柄邪兵,這纔將邪兵託付給前輩,不管這邪兵背後究竟有什麼祕密,分散它們的力量總是好的。另外……柏葉曾在這間博物館內暈倒,醒後又似乎頓悟了什麼,我怕他遲早會來這裏尋事,前輩不肯將館中祕密示人,至少也該留下這柄長刀,纔有機會與柏葉對抗。以前輩的修爲,就算藉助了邪兵的力量,也應該不會被邪兵反控吧……”

“好你個宇文樹學!這麼說你是覺得老頭子定然不是那小日本的對手咯?告訴你!我纔不需要什麼邪兵助陣,那日本人要來,我也只會用五雷法招呼他!”無爲子突然把臉一沉,這次卻是真的發怒了。

宇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老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話得罪了無爲子,爲什麼老人可以勸說自己使用邪兵,他本人卻又如此抗拒呢?宇文還想再說點什麼,無爲子一揮大手,截斷了宇文的話頭。

“多說無益,你願意把邪兵交給我保管,我自然會用雷法將它鎖在館內,不過要我使用它的力量,卻是不可能的。”老人斬釘截鐵的語氣不容宇文再多說什麼了。

宇文沉吟片刻,還是將手中長刀推到無爲子的面前,低聲說道:“這柄長刀,就交給前輩保管了,如何處置,都任由前輩。”

無爲子盯着塞施爾長刀看了好一陣,才嘆了一口氣,擡手接過邪兵。

“夜已深,前輩休息吧。”宇文退後一步,準備就此離開。

無爲子沒有迴應,只是低頭觀看手中邪兵。可就在宇文轉身走出幾步之後,他又突然出聲叫住了宇文。

“宇文……不是我冥頑不化,自高自大,只是神霄派自古便有祖訓,我身一氣相關合,心印相傳付有緣。傳承雷法之人必須心智一體,不容二意,我本是正一教門人,神霄派當年出了樁大事,才讓我半路接力,越派相承,我散去數十年修爲,方能引入前祖五雷大法,如果現在再讓邪兵入體,只怕渾身立刻脈斷絡絕!”

宇文聽得愕然咋舌,這才明白老人的心思,起初他還以爲老人是以一派宗師自倨,爲了面子纔不用邪兵,現在聽來,原來另有隱因。

“說白了,我就象個已經裝滿了酒的酒桶,再也裝不下其他的東西,若強行灌水,只會讓酒質受損。不像你,宇文……你的心思不在術法上,耽誤了修行,其實你這個桶的容量,是遠遠超過了我的……關於我這館中的祕密,容我再想一想,合適的時候,會告訴你的。”說完,老人就順手關上了窗戶。

宇文和玄罡愣立在小屋外,站了許久,才轉身散去。

※※※

天明之時,屋外下起了淅瀝小雨,宇文一夜未眠,只在宿舍中盤腿冥想,待到八點正,校園裏響起了上課鈴,宇文才驀然驚覺,緩緩站起身來,撩開窗簾觀望遠處的教學樓。二教樓前的大路上,遲到的學生們都慌張地往樓門前趕,遠遠望去,就只見許多紅藍白色的雨傘擠成了一團。不過也有例外,操場邊的小路上,就有兩把黑傘不慌不忙地往前移動,看那傘下的人影,走路姿勢頗爲熟悉,視力上佳的宇文不禁咧嘴一笑,這兩人定是唐考丁嵐,也只有他們這兩個無組織無紀律的傢伙,纔會無視上課鈴的敲響,我行我素地悠然散步。

突然間,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宇文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在這個時候,會有誰來找他呢?宇文低頭看了看趴在腳邊的玄罡,後者對敲門聲無動於衷,依然在埋頭睡大覺,由此看來,門外的人並無敵意。

宇文拉開房門,門外站的居然是溫雅!只見她穿了一件極不合身的白襯衫,腿上的牛仔褲也短了一大截,腳上居然套着一雙粉紅色的拖鞋。看平日最注重形象的溫老師現在穿成這樣,宇文也忍不住噗哧一笑。

“笑什麼笑?李老師的個子不高,她的衣服自然也就只有這麼大了!”溫雅一瞪眼,自顧自地走進了宇文房中。

“你來做什麼?”宇文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情,聲音也變得冷淡了不少。

“我家被一把火燒個精光,是你說要爲我安排住處的,現在居然問我來做什麼?”溫雅不滿地哼了一聲。

“哦,那……我這就打電話預定酒店。”

“算了,住處的事不急,你先幫我一個忙吧。”

“嗯?你要我做什麼?”

溫雅沒有馬上說出自己的要求,只是伸手使勁扯了扯自己的衣領,解開了最上面的兩個釦子,“唉……這衣服太小了,胸口這麼緊,快把我悶死了。”

“我這裏還有點錢,你先拿去買身衣服吧,這衣服……是不太適合你。”宇文把目光從溫雅胸前錯開,伸手去摸錢包。

“誰要你的錢了?你那幾百塊錢還不夠我買件外套。”溫雅口氣有些不屑,眼睛裏卻含着一絲笑意。“我這樣子,實在沒法見人,麻煩你去我的辦公室一趟,幫我把寫字檯上的櫃鎖撬開,裏面有我的銀行卡,再請你去銀行取五千塊錢出來,密碼我這就寫給你。”

“這樣啊……”宇文撓了撓腦袋,勉強答應了下來。

“還有!取了錢,你可不可以去一趟市中心?幫我把這張單子上列出的衣服都買下來,品牌式樣和尺寸大小我都詳細寫明瞭,你照着買就是。”溫雅居然從牛仔褲裏摸出一張折成四折的打印紙。

宇文哪裏知道溫雅還有這麼多麻煩事情,條件反射般一口回絕道:“你找錯人了!我怎麼會買女人的衣服?”

“昨天晚上你自己說過,是你害了我!我現在也不去追究我家爲什麼會起火爆炸了,可叫你幫我這麼一點小忙你都不願意!”溫雅把臉一板,大有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的勢頭。

說到昨夜那場爆炸,宇文也有些理虧,將溫雅這樣的普通人捲進是非之中,他本就有些愧疚,再回想起以前溫雅也確實幫了自己不少忙,他只好臉色難看地接過了溫雅手中的名單。

“我就在這裏等你,你快去快回!”溫雅大大咧咧地坐在宇文的爛沙發上。

宇文忍氣吞聲地走到門邊,只覺得要他現在立刻去面對一頭上古魔獸,也好過去面對商場裏的女裝專櫃售貨員。趴在窗下的玄罡此刻也擡起頭來望着宇文,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哎!對了……”沙發上的溫雅忽然叫了起來,“你說我在學校裏不安全,可我爲什麼會不安全啊?”

宇文猛地折返回來,盯着溫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答道:“你不是想知道爲什麼會發生爆炸嗎?就是因爲你老纏着我,所以你家纔會爆炸,請珍惜生命,遠離我和毒品!我出去的時候,不要給任何人開門,等我把衣服買回來,你就馬上離開這裏!”說完,他快步衝出門外,咣地一聲砸上了房門。

溫雅呆了一下,望着緊閉的房門,神情變得落寞無比。

※※※

外語系的教師辦公室是公用的,雖然老師們都已經知道溫雅家昨夜失火,但宇文還是不得不頂着辦公室裏其他女老師的異樣目光,用隨身的小刀將溫雅的辦公桌撬開,並拿走裏面的銀行卡。在他走出辦公室時,身後傳來了女老師們唧唧喳喳的議論聲,大概用不了一天,學校裏的人就都會知道宇文和溫雅的關係不一般了。

小雨一直不停,沒有打傘的宇文縮着脖子,心情鬱悶地向校東區的大門走去,那邊有一家工商銀行可以取錢。途經綜合樓工地,他心中不禁一沉,工地上依然人來人往,忙於施工,似乎誰也沒有察覺昨夜這裏發生了一場不見兵刃的暗戰。

正巧有一輛運送水泥的工程車要入場,宇文便乘守門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爬上工程車潛入了工地。當他趴在昨夜偷窺的老地方再此探視臨時廠房內部時,宇文驚訝地發現,廠房裏已經堆滿了建築材料。大包的水泥整齊地砌放在四周,幾十噸鋼模板規整地擺在廠房的中央。昨夜還放在這裏的激光焊接機和滿地的法器都已經不知所蹤,地上用山魈血畫下的巨大法陣現在也被洗刷得乾乾淨淨,就連奧斯丁的遺體也不知被柏葉移到何處去了。

一切都顯得十分正常。可柏葉究竟是用了什麼手段,才從屍魔納什的手中逃脫的呢?

宇文仔細回想着昨夜的一切細節,奧斯丁已死,激活的屍魔只會處於不受控制的狂暴狀態,在屍魔制住柏葉時,宇文甚至不敢乘機給柏葉最後一擊,就是害怕心智混亂的屍魔胡亂攻擊誤傷了自己。可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柏葉也還是逃脫了,難道他真是命不該絕?

從工地出來,正碰上中文系從三教樓下課,宇文遠遠地就望見方欣和幾個女生打着傘嘻笑着走來,後面還跟着一羣男生,只是不見唐考和丁嵐的身影。宇文心中突然靈機一動,迎面向方欣走去。

“喲!宇文老師,今天好像沒有你的課啊,是不是睡暈頭了?”方欣身旁的幾個女學生一如既往地調笑着宇文。

“去去去,我找你們班長有點事情。”宇文揮手象趕蒼蠅一樣把那幾個女生趕開,只留下方欣一人。

“嘿嘿……你平時有事不都是找唐考商量的嗎?怎麼今天找上我了?”方欣笑道。

“今天的事情唐考幫不上忙,你下午沒課吧?”

方欣搖了搖頭。

“我這有一張清單,你照這上面列出來的細項,把所有衣服都買回來,錢我這裏有,你取現金或者刷卡都行。密碼我已經寫在紙上了,沒問題吧?”宇文把溫雅給他的東西一股腦地塞在方欣手中。

方欣好奇地看了看那張銀行卡,正要開口問話,宇文卻已經搶先開了口,“什麼都別問,就當是幫我一個忙,這些東西都是有特殊用處的。”

“宇文老師,這卡是溫雅老師的吧?”

“啊?不是的不是的……這是我的錢。”

方欣不禁掩嘴一笑,說道:“可這卡後面分明寫着溫雅老師的名字啊,而且如果這卡不是你的,我刷卡之後籤你的名字,是不行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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