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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着,一邊策馬揚鞭,馬蹄飛起,塵土飄揚,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城門口。

守城的士兵一眼看到他們,先認出了胡錦旗,面露驚色:“胡,胡將軍,您回來了?”

“是啊。”胡錦旗笑道:“怎麼你們見了我,連聲請安問候都沒有?越發的沒規矩了。你們隊長是誰?”

那幾名小兵彼此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說道:“胡將軍請稍等,我們這就叫隊長過來。”

說着,便一溜煙兒地跑了。

裘千夜則笑道:“這守城之事不是你們胡家軍負責吧?怎麼你也這樣耀武揚威的?”

胡錦旗驕傲地說:“雖然不是我們胡家軍負責守衛,但是守城的護城軍有不少隊長以上級別的武官都是從我們胡家軍出去的,也是舊部,自然不一樣。”

說話間,只見一個隊長模樣的人匆匆領着一羣士兵趕到。擡頭看到胡錦旗,立刻抱拳躬身:“胡將軍,沒想到您這麼快就從飛雁回來了。”

胡錦旗笑道:“許三眼,原來今日是你值守。”他側首對裘千夜說道:“這人本名叫許三巖,耳力極好,和他比武,就好像他比別人在腦後多長了一隻眼似的,所以都叫他許三眼。”

裘千夜點點頭,卻覺得那個許三巖表情凝重,和屬下交換眼神時很是古怪,一點也不像是高高興興來迎接胡錦旗的樣子。正自納罕,忽聽許三巖說道:“胡將軍,皇上有旨,如果胡將軍回京,無論是哪個城門的守將遇到,要立刻請胡將軍下馬卸刃,押赴宮中問話!所以,請胡將軍莫怪,下官要得罪了!”

說罷,他一揮手,對手下人喝道:“都愣着幹什麼?請胡將軍下馬?”

呼啦一下,幾十名士兵將胡錦旗等人團團圍住。

胡錦旗和裘千夜都愣住了。

胡錦旗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陛下要抓我問話?我怎麼了?”

裘千夜反應極快,低聲說:“只怕和錦靈有關。你還是先束手就擒的好。陛下是要人帶你去宮中問話,而不是去刑部問罪,可見你的事情罪不至死,還有轉圜的餘地。”

胡錦旗濃眉糾結,翻身跳下馬背,將雙手一舉:“好吧,你們誰來綁了我?我和你們去見陛下。”

許三巖拱手行禮,說了句“得罪了”,然後向左右人一揮手,上來幾人將胡錦旗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

裘千夜問道:“陛下是說就綁胡將軍一人,還是要連我一起綁了?”

許三巖說:“陛下的旨意只說抓胡將軍一人,沒有提到別人。”

裘千夜笑了,拍拍胡錦旗的肩膀,“別擔心,我陪你入宮去看看,到時候替你說幾句好話,定然沒事的。”

胡錦旗低聲道:“我倒不怕自己有什麼事。只是陛下突然動這麼大肝火,若這件事和錦靈有關,我是怕……”他的眉心已經擰成了一個死結,後面的話縱然不說,裘千夜也聽明白了。

裘千夜也低聲回答:“這件事你現在着急也沒用,進了宮,就都明白了。”他揚聲問許三巖:“宮中最近有什麼事嗎?”

許三巖一愣:“啊?”

“太后、陛下,還有太子公主他們,都好吧?”裘千夜話裏有話,又故意問得含糊。

許三巖說道:“咱們位卑官小,不曾聽說什麼。”

裘千夜又安慰胡錦旗:“放心吧,若錦靈有什麼大事,早就沸沸揚揚傳開了。他不知道,就應該沒出大事。”

“但願如此還好。”胡錦旗嘴上這樣說着,緊皺的眉心卻沒有鬆開。

裘千夜見他如此,便不合時宜地又打趣了他一句:“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胡錦旗咬着牙根兒,卻一點笑容都擠不出來。 去皇宮的路上,裘千夜路過越府時,遠遠地看到越府的家丁正在爲越府的大門上披紅掛綵,他小聲對胡錦旗說道:“看來越府還在籌辦喜事,你和錦靈的事情能走到哪一步,只能面聖時看情形再說了,你不要着急把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攬,先探探口風,看錦靈是怎麼說的。”

胡錦旗皺眉道:“陛下抓我,一定是爲了錦靈的事情?”

“那當然,否則難道是你胡家有造反之舉不成?”裘千夜說得很篤定。

來到皇宮,已有傳訊小兵騎着快馬先行趕到,胡錦旗一眼看到站在宮門口的人:他的父親胡家興和叔叔胡家正,都死板着面孔站在那裏,頓時心知不好。剛剛開口喊了一聲“爹”……胡家興一步來到跟前,迎面就是重重的一拳,狠狠地打在胡錦旗的胸口上。胡錦旗悶哼一聲,倒退兩步,低着頭沒有說話。

胡家正拉住弟弟,“算了,先不要打他,還是面聖之後再說。”

科技傳播系統 胡家興卻怒不可遏地指着兒子罵道:“小畜生!知不知道你給胡家惹了多麼滔天的大禍?你是要毀了胡家的百年基業嗎?還不如我現在一刀宰了你,再去向陛下領罪,也好過一會兒陛下將我們滿門抄斬!”

裘千夜也攔在兩人中間,笑着問道:“胡將軍這麼生氣幹什麼?錦旗剛剛陪我去了一趟飛雁,車馬勞頓得還沒有休息,就莫名其妙地被抓到這兒來,還捱了打,我能不能問問,他是犯了什麼罪了,要這樣興師動衆……”

胡家正沉聲道:“殿下還是先不要問了,這件事……涉及家醜,不便外揚。我等奉命在這裏帶錦旗進去問話,殿下請自便吧。”

裘千夜擺手道:“那可不行,錦旗是我的好友,這一趟多虧有錦旗保護,我才九死一生地回來。如今我倆已是生死之交,我怎麼能眼睜睜看着他身陷險境而不施以援手。請恕我直言多嘴問一句:這件事……和錦靈公主有關麼?”

胡家正和胡家興兩位老將軍立刻臉色大變,同時把臉轉開,沒有回答,胡家興還恨恨地頓足,指着胡錦旗罵了一句:“家門不幸,出了逆子!是我上輩子沒積陰德,才生了你這麼個小畜生來毀我胡家全家!”

胡錦旗此時被倒剪雙手捆着,他雙膝跪地,重重叩首道:“爹,一人做事一人當,若陛下要降孩兒的罪,兒子絕不推諉否認,願意一死換胡家名聲清白。”

胡家興恨聲道:“你倒想一死了之,可誰知陛下要怎麼樣呢?你這孩子,平時看上去也是深明大義的,怎麼關鍵時刻這麼糊塗……那公主……公主是你隨便招惹得起的嗎?”

不管有多少抱怨責備,太監已經走出來,面無表情地拉着聲音說道:“陛下有旨,宣胡家二位將軍及胡錦旗覲見。”

胡家興拉了一把哥哥胡家正的手,小聲說道:“一會兒陛下若是殺錦旗一人還不解氣,我就自刎當場。我家中其他人,就拜託給你照顧了。”

胡家正急道:“你怎麼能說這種話?陛下之意還不清楚,切不可妄言生死!更何況,錦旗難道就是能隨便讓他去死的嗎?”他側首去問胡錦旗:“錦旗,你說實話,你對公主到底做過什麼?”

胡錦旗漲紅臉:“侄兒什麼都沒做。除了教習公主一些弓馬騎射之外,並無逾距不軌之行。”

胡錦旗是個忠厚老實人,他說的話兩位長輩都信。聽他這樣一說,他爹和伯父都稍稍鬆了口氣。只是天威難測,自從前些天皇帝把他們叫去,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說胡錦旗勾引錦靈公主,逼得錦靈公主以死抗婚,這兩位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大將軍都不禁被嚇得三魂七魄都沒了。每天都是惶恐不安地焦急等待,既盼着見到胡錦旗好問個明白,又怕胡錦旗回來之後被皇帝判了死刑。度日如年地熬了這麼多天,終於等到這一刻,兩人的腿都有些軟,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熬過這一劫。

胡錦旗進了皇宮,倒比在路上的時候鎮靜許多,他問那引他來的太監:“錦靈公主……沒事吧?”

太監回頭笑道:“公主殿下昨天還在賞樂池邊釣魚,吵着要奴婢們用漁網撈魚,說是比釣得快。”

裘千夜撲哧一笑:“看,我說她沒事吧?她還能這麼開心得玩,就說明陛下和太后並沒有懲戒她,那你也不會有事的。”

胡家興憂心忡忡地說:“殿下未免想得太容易了。公主殿下……畢竟是陛下的骨肉,公主平安,不代表陛下的心結已解。我看,錦旗此劫依舊凶多吉少。” 就這樣一行人忐忑不安地來到皇帝的御書房前,值守在書房外的太監迎上來躬身說道:“幾位大人請稍等,陛下正在和太子殿下說很重要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們也只好等候。但不過片刻,就聽皇帝在裏面怒喝一聲:“豈有此理!難道朕真的要受個小丫頭威脅嗎?胡錦旗呢?不是說他回來了?讓他來見朕!”

門外的人聽得皇帝大發雷霆之怒,也不禁個個心顫。南隱從裏面走出來,冷冷地看了一眼衆人,目光在裘千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向胡錦旗,說道:“胡少將軍,陛下要見你。”

胡錦旗躬身說了聲“遵旨”,舉步往裏走。胡家興和胡家正也要跟進去,南隱舉手製止:“慢一點,兩位老將軍還是在門外等候吧。以免人多口雜,陛下見了更煩。”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中沒有一絲溫度,胡家興和胡家正更加惶恐,剛剛擡起的腳步也不由得收了回去。

裘千夜卻在臺階下一笑道:“這麼說來,我也不能進去了?”

南隱揹着手看着他:“看裘殿下風塵僕僕的樣子,一路上一定是車馬勞頓的很辛苦了。不如也先回去休息吧。這兩天……你要辛苦的事情還不少呢。”

裘千夜覺得他笑容古怪,似是話裏有話,就問道:“我要辛苦什麼?”

南隱一笑:“越晨曦要大婚了,你不趕過去幫幫忙嗎?”

裘千夜也隨之笑道:“幫他忙的人不少了,還需要我去錦上添花嗎?難道皇宮裏的人手都不夠用的?”

南隱別有深意地幽幽看着他笑,轉身回到御書房內,不再理他。

而書房之內,皇帝冷冷地低垂着眼皮看着胡錦旗,一字一頓,咬牙切齒:“胡錦旗,你真是好大膽子……公主殿下是什麼人?你也敢引誘?”

胡錦旗的頭重重地在地上的石板上磕了三下:“陛下明鑑,胡家世受皇恩,錦旗怎敢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你不敢?若不是你大膽引誘,錦靈怎麼會爲了你要死要活,寧死都不肯下嫁越晨曦?”

胡錦旗心頭一緊,雖然已經猜到是這件事,但是皇帝當面說出口時,他的心還是提到嗓子眼兒,但他依舊坦蕩回答:“真的不敢有瞞陛下,錦旗受太后之託保護公主,偶爾是有教習公主武藝弓馬,但是與公主並無越軌逾距之舉,更不敢存苟且卑鄙之心。‘引誘’二字,真的是冤枉。”

南隱淡淡開口:“或許你並無存心引誘,但是錦靈情竇初開,對你這個年少英武的年輕將軍會心存好感,也是在所難免。她是個孩子,不懂得掩飾自己的真心真情,你已成年了,難道你都看不出來嗎?公主示好之時,你都不懂得推拒躲避?”

胡錦旗答道:“公主的一番心意,錦旗起初並無察覺,後來才隱隱有所發現,已經一再躲避了……”

皇帝怒斥道:“豈有此理,南隱,你也不會問話了!你聽聽他的意思,什麼受太后之託,什麼一再躲避,說得好像是太后之過纔將錦靈送到他手上,又是錦靈自己不知道莊重矜持,一味地倒貼,讓他還避之不及呢!”

胡錦旗忙說道:“微臣不是這個意思。太后將公主交予微臣保護,是對微臣的信任。公主年輕,性子活潑,若是年長的人隨行保護約束,一來她不肯聽,二來她心思多變,年紀大些的人都未必跟得上。所以太后之意,全在公主安全爲上。胡家效忠金碧多年,大事小情從未有過紕漏,太后出於對胡家的信任,纔會將公主安危交託,這絕非太后之過,而是胡家之福。但……此後之事……一如太子所說,公主年輕,平日身邊出入跟隨的不是宮女就是太監,年齡相仿的男子較少。可能公主就是一時迷惑,所以誤將微臣當作可以託付終身之人……但微臣已經在去飛雁之前和公主說明白了。” “說明白?”皇帝冷笑:“你是怎麼和她說明白的?說你不配做她丈夫,還是她不配做你的妻子?”

胡錦旗咬咬牙:“微臣一早聽聞公主有可能下嫁越晨曦,就已經一再提醒自己注意男女大防,不可再讓公主有所誤會。臨行前,公主曾經來問微臣的意思,微臣也明確告知對公主只有君臣之禮,毫無男女之情。”

“哼!好你個胡錦旗!看你平日老實巴交,沒想到遇到關鍵事情,你也是個縮頭烏龜!”皇帝將桌上的茶杯狠狠摔碎在地上,“虧你還是個昂藏男兒,口口聲聲說的都是錦靈怎麼喜歡你,你卻不喜歡她。這一點還不如錦靈一個姑娘家有膽識。她堂堂正正地來和朕說她心裏只有你一人,寧死不要嫁別人,而且這件事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讓朕一定不能治罪於你。她全心全意都是你,可是你,你是怎麼辜負她這片深情的?”

南隱在旁幽幽說道:“錦靈昨夜爲了你,已經服毒自殺了。她若是知道你在人前這樣說她,心中不知道有多悲楚,有多後悔。枉自她一片深情,卻錯付於人哪。”

“什麼?錦靈服毒自殺?”胡錦旗入宮以來,一直要求自己冷靜剋制,心裏想的都是如何保全住胡家。他不能說是自己勾引錦靈,一是這種說法本就違心,他說不出口;二是如果這樣說了,旁人再看着錦靈爲他這樣尋死覓活,倒坐實了他和錦靈有什麼苟且之事,對錦靈的名節也怕有損。他本來聽太監說錦靈昨日還玩得歡天喜地,想來錦靈是沒事,應該是她頂撞了皇帝太后,傷了兩位大人物的面子,皇帝氣憤不過,才找他來問罪。他大不了犧牲自己的性命,只要陛下能不牽連胡家其他人,也無所謂了。可是聽南隱這樣一說,猶如晴天霹靂,當頭一棒。錦靈,錦靈向來說說笑笑,吵吵鬧鬧,都似是玩樂一般,縱然說她尋死覓活,胡錦旗也猜這其中一半是演戲,可是萬沒想到會成真。

南隱彎下腰看着他:“怎麼?你不信?你跟她認識好幾年了,應該知道她的脾氣。她說說笑笑的看似什麼事都不走心,可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女孩子有的那些小心眼兒、脆弱、敏感,她都有。她可以大吵大鬧,但這並不會讓人真的頭疼,真讓人頭疼的,是她故意在表面裝瘋賣傻,實際上心已經死了。”

胡錦旗急道:“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南隱嘆道:“喝下鶴頂紅的人,還能怎樣?太醫雖然全力救治,但是……她已經奄奄一息。”

皇上瞪着胡錦旗:“胡錦旗,你說,朕還能留你的性命嗎?”

胡錦旗默然許久,重重地叩首:“微臣請陛下賜臣一死。公主今日所受之罪,罪在錦旗,罪在不赦。若公主日後真有閃失,不幸魂歸天界,微臣願泥封爲俑,千秋萬代,爲公主守陵!”

他聲音沉重,每個字都鏗鏘有力,倒讓皇帝和南隱都出乎意料地怔住。

“你願泥封爲俑,爲錦靈守陵?”皇帝深吸一口氣,“好,這倒是朕所聽過的,求死的話裏最感人的了。”

胡錦旗叩首道:“微臣誤了公主,害了公主,全因微臣爲人做事輕率欠思量,但請陛下不要張揚此事,更不要牽連胡家其他人。”

皇上哼道:“說來說去,原來你是爲了胡家脫罪?”

“微臣身爲胡家人,深知重罪之下株連九族的後果。但此事我家中從頭至尾沒有一人知道,陛下英明,請念在胡家這些年上上下下,忠心耿耿爲金碧保疆衛土,從無一人在戰場上畏戰退縮,肝腦塗地,捨身報國的這份忠君愛國之心,只將此事歸罪於錦旗一人的昏聵放誕即可。若是宣揚出去,胡家名聲掃地,別國笑話不說,對錦靈的聲譽也是莫大的傷害。”

南隱瞅着他:“你是想以你一人之死替全免禍?要說這事兒,也的確是罪在你一人。但是人生在世,千金萬金,都不如性命一條。你這樣年紀輕輕地就死了,豈不可惜?”他轉身對皇帝道:“父皇,都說一個巴掌拍不響,也怪錦靈那孩子心性浮躁,才讓自己落得現在這步田地,所以要怪,也不能全怪胡錦旗。不如這樣,就讓他戴罪立功,去邊關戍守五十年,終其一生不得返京,如何?”

皇帝默然沉吟,還未說話,胡錦旗卻又磕一頭:“多謝太子殿下爲微臣說情,但是微臣死志已堅,絕不苟且偷生!”

皇帝冷笑道:“怎麼? 豪門蜜婚:拒愛億萬首席 你現在倒速求一死了?你是不是算準朕會賣你們胡家一個人情,饒你一命,所以纔在這裏賣乖?好啊!那朕就賜你一死!錦靈喝的是鶴頂紅,你也陪她喝一杯,了結你們今生的緣分!”

胡家興和胡家正一直在外面旁聽,屋內人說話的聲音響亮,全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聽到這裏,胡家興縱然生氣兒子招來滔天大禍,也不禁痛呼道:“求陛下留錦旗一命!”

裘千夜也是大驚,他剛要舉步進去,一眼看到站在旁邊的太監似是面有笑意,心中起疑,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但皇帝並沒有迴應胡家興的哀求,喝令之下,太監去取毒酒,不消片刻,一名太監託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一隻金盞,盞內撐着血紅色的一杯液體,走到御書房門前。

胡家興看到那金盞中的紅水,身爲父親已經痛斷肝腸,一再叩首哀求:“求陛下留錦旗一命,微臣教子無妨,願意代他身死。求陛下憐憫微臣家中只有錦旗一子,香火難繼……”

皇帝在御書房內怒喝道:“你家中只有一子,香火難繼,朕就該饒了他嗎?那朕的掌上明珠,金枝玉葉,難道就是該白白死掉的?他自己都願意一人做事一人當了,你還要替他去死,他除了不忠之外,另要背個不孝罪名。這樣苟活於世,誰還瞧得起他?倒不如他現在就死了,成全了你們胡家的英名,倒還算死得其所!”

胡家興幾乎哭暈過去,胡家正一把扶住兄弟,長嘆道:“罷了,不要再激怒陛下了。”

御書房內,胡錦旗身子挺直如鬆,從太監手中的托盤上平靜舉起那金盞,擡起頭,雙目炯炯,神情堅定,“多謝陛下成全!”說完就將那杯中之水一飲而盡。

南隱看着他,說道:“你已服下鶴頂紅,還有什麼話要留的就快點說,念在咱們也算是朋友一場,我能辦的都替你辦了。”

胡錦旗一笑:“多謝太子好意。”他轉過身,對着門外叩首三次:“孩兒有負爹孃平日教導,如今還要讓爹心碎腸斷,是孩兒不孝,請爹恕了孩兒之罪,來世孩兒願投生爲馬,重回胡家軍中,再去捐軀報國。”

他每一聲叩頭,都磕得石板咚咚作響,再擡頭時額頭上竟然已經磕出淤血。他回過身,面對皇帝,鄭重說道:“微臣辜負了錦靈,愧對錦靈。如今只悔當初她來找微臣時,我未能將真心話告訴她,若是錦靈能被救活,請陛下就告訴她,微臣是自願到邊關鎮守,不要讓她知道今日之事的真相。若是錦靈不幸……那,九泉之下,我再向她賠罪。”

然後,又是重重地叩首三下。那地上的石板居然都被他磕出一條細細的裂縫。

南隱看着他,眼中已有動容之色,輕聲道:“若是一切重頭來過,你要和她說的真心話……是什麼?”

胡錦旗抿起脣角,低垂下頭去,眼前浮現起最後一次見錦靈時她哭着從自己面前跑掉的樣子。原本以爲,再見面時,她也許已經另嫁他人,婚後的甜蜜可以治療她的傷情,可是事到如今,傷痛不僅還在,而且更深。這痛一傷便是兩人。曾幾何時,他們竟似是被綁了腳的苦命鴛鴦,飛不了你,跑不了他。

“若一切重頭,我會告訴公主殿下……我心中,是有她的。”胡錦旗的臉色通紅,死到臨頭說出真心話,竟還是讓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是粗人,從來沒喜歡過誰,也沒被誰喜歡。公主一腔熱情,又與我身份有別,我是被她嚇到了。越晨曦是我的好友,陛下的愛臣,我更不可能和他爭寵。我想着,錦靈跟着他過日子,肯定比和我在一起要舒坦,也免得擔心我日後上戰場會有生命危險,所以對她說的有些太狠了。沒想到會惹出後面的禍事……”

他認認真真地注視着皇帝,拱手道:“微臣死後,求陛下除了告訴公主,微臣去戍守邊關之外,還要告訴她……告訴她微臣又娶妻生子,日子逍遙快活。讓她一生一世都不要再想微臣。等她死了心,絕了情,無論再嫁給誰,應該都會過得開開心心了吧。”

驀然間,皇帝身後的屏風被人猛地錘破,一道身影似閃電一般衝到胡錦旗的面前,狠狠地撞進他懷裏,一雙拳頭如雨點般劈頭蓋臉地砸過來,隨着那哭罵之聲全都落在胡錦旗的身上。 “笨木頭!死木頭!朽木不可雕的臭木頭!你有這些話,爲什麼不早說?爲什麼非要到現在才肯說出來?你是一定要害死我才肯說真心話?你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還在乎我嗎?我應該打死你纔對,到了黃泉路上,陰曹地府,看你要怎麼厚着臉皮和我說這些話?”

胡錦旗完全被打懵了,不是對方下手有躲狠,而是他沒想到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發了瘋的丫頭,居然是那個在南隱口中已經奄奄一息的癡情公主:錦靈!

“錦靈……你……”胡錦旗驚得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南隱哈哈笑道:“錦靈,你看,我說什麼來着?就是要用這樣的方法才能試出胡錦旗的真心。你平日裏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是戳不動他這根木頭的。他臉上這張木頭皮啊,要到生死關頭才能撕得動。”

“太子……陛下……”胡錦旗完全傻住。

此時在屋外聽了半天熱鬧的裘千夜朗朗開口:“陛下是聖明之主,又是仁愛之父。一定不忍心見錦靈這麼傷心,爲愛而死。胡兄既然和錦靈也是有情人,陛下又爲何要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呢?所以一定是陛下想通了,願意成全你們。又怕胡錦旗礙於君臣之禮,朋友之情,不肯吐露真情,辜負了錦靈的真心。才故意佈置這樣一齣戲來試探你的。”

皇帝看着死死抱着胡錦旗放聲大哭的錦靈,身爲人父,也不由得不爲之動容,他沉聲嘆道:“還是裘殿下聰明。怎麼?你好像一早就猜出這裏面的機關了?”

裘千夜笑道:“倒不是我聰明,而是因爲我是局外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總是能先頓悟一些。”

南隱踱步到門口,斜倚着門框看着他笑:“是啊,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不知道裘殿下如果自己遭遇了這樣的事情,是不是也能像現在這樣氣定神閒,漫不經心地一眼看出破綻來呢?”

裘千夜雖然知道南隱不喜歡自己,說話總是夾槍帶棒,但是南隱今天的表情和語氣似乎格外奇怪。聯想到來時路上看到的越家門前的張燈結綵,頓時覺得奇怪:若是皇帝已經有意不逼錦靈嫁給越晨曦了,那越家又在佈置什麼呢?那紅燈紅綢,明顯是爲了結婚大典而佈置的。難道皇帝已經決定另指一門親事給越晨曦了嗎?

他不禁問道:“既然陛下已有決斷,對錦靈公主和胡錦旗的確是最好的。你看你們兩個人的名字中都有個‘錦’字,註定是要成雙成對。只可惜越晨曦空歡喜了一場。好歹這婚事之前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我原本還以爲能趕回來和他討杯喜酒喝呢。”

南隱一笑:“你現在回來也能喝他的喜酒啊。”

裘千夜一怔。

南隱回頭對屋內的錦靈說道:“錦靈,別光顧着抱着胡錦旗哭,他的命已經保住了。裘殿下也是你的好友,你怎麼不把那個好消息告訴他?”

裘千夜此時站在門口,可以看到錦靈的渾身似是一震,本來面對着他的方向的面孔又向胡錦旗身前扎得更深,連眼神都不敢和他對視。

他心頭疑雲叢生,又看向皇帝,笑問:“是說陛下已經爲越晨曦另外指婚了麼?”

皇帝淡淡道:“是越晨曦親自到朕的面前來求朕賜婚給他。朕也問過女方的意思,兩邊皆願意,朕因爲錦靈這丫頭虧待了越晨曦,實在是……不得不賣他這個人情。”

越晨曦親自來求陛下賜婚?

裘千夜悚然一驚:越晨曦怎麼會做這種事?只是爲了給皇家一個臺階下嗎?

他的目光在皇帝、南隱和錦靈的臉上掃過,輕聲問道:“既然是越大人親自向陛下求婚,又是陛下親自指婚,這女方家的背景應該也算殷實?不知是書香門第,還是簪纓之家?要配咱們越府公子,尋常女子可不行吧?”

南隱笑得促狹:“是啊,這女子和越晨曦還真的算得上是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天造地設呢。”

裘千夜似是猛地被人敲了一下後腦,那“青梅竹馬”四個字彷彿勾住了他的魂。他怔怔的,呆呆的,木然許久,好不容易纔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這位姑娘是否我也認得?”

南隱嘆了口氣,走過門檻,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貼着他耳廓輕言細語道:“裘殿下,大丈夫能屈能伸,區區一個女子,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不必留戀。”

裘千夜暗暗捏緊拳頭,音色也沉冷下去:“殿下,可否明示此女的名字?在下愚鈍,實在是聽不懂。”

“你若是愚鈍之人,那誰還敢說自己是聰明人呢?”南隱的眼中閃爍着點點戲謔的幽光,“你非要我說出這人的名字,那你可要站穩了,我怕你一會兒跌倒,摔得太疼。”

“皇兄!”錦靈脫口喊了一聲,似要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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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千夜冷冷道:“錦靈公主不必多言,我倒想知道,是什麼人的名字能讓我當場跌倒?”他直視着南隱:“殿下請說。縱然是妖邪之名,也嚇不住我。”

南隱哈哈笑道:“怎麼會是妖邪之名?那姑娘千嬌百媚,溫柔賢淑,是你再熟悉不過的舊相識。我猜你心中已經猜到她的名字,只是自己不願意相信罷了。不如……你現在去她家看看,是否和越家一樣,正在披紅掛綵,大操大辦地準備迎接喜事呢?”

裘千夜幽涼的眸子掃過南隱的臉,掃過錦靈畏縮躲避的眼神,落在龍案之後皇帝的身上。

看皇帝的眼神也是欲言又止,似有躲閃之意,他倏然轉身,拔起雙足,如狂風一般衝了出去。

南隱靠着門框,望着他的背影,冷幽幽地笑道:“這位裘殿下今天遭逢如此大事若是不吐口鮮血,我倒是要佩服他了。” 童府並沒有刻意的張燈結綵,因爲皇帝曾經有話:要童濯心出嫁時將皇宮當作孃家。而童府,因此也失去了刻意打扮的意義。

事實上,童濯心哪裏有心思爲自己佈置打扮什麼?

“你爲什麼要嫁給越晨曦啊?不會是爲了救我吧?”

那天在皇宮中吐血昏倒,她被送到錦靈那邊。錦靈得知她昏倒的原因之後,花容失色,支開太醫反覆追問她原因,可她只是默默流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無法解釋,也解釋不清。這一切就是場夢,只是,她不敢夢醒。

“小姐,裘,裘殿下回來了!”翠巧驚慌失措地在窗外喊,她的神智還在飄忽,裘千夜已經如風如電般衝撞進來。

驀然間,夢就醒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不,這個人並不陌生。在夢中他出現了那麼多次,那些喜怒哀樂,那些在夢中才會有的歡愉,在此刻都雲開霧散,變成真切的痛。

這種痛,讓她想再噴一口鮮血,再昏倒一次,最好就此死去,不要面對。

自從在皇帝面前承認自己喜歡越晨曦,接受了皇帝的指婚。她從來不敢去想自己該如何面對裘千夜的歸來。不敢想他的震驚,不敢想他的質問,不敢想他的憤怒和悲傷……不敢想……千萬個不敢想的背後,是反反覆覆想了千萬遍。但是哪一遍都比不得他本人站在這裏時帶給她的震撼。

果然,什麼都躲不開,逃不掉,忘不了。

裘千夜默默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手輕輕觸碰着她的臉頰,忽然一笑:“還好,不是夢,濯心,我心心念念想了你這麼多天,風塵僕僕地一路奔走,爲的就是這一刻。可是,你怎麼好像瘦了?你不是說要好好地等我回來嗎?我回來了,你開心嗎?”

他沒有憤怒,他很溫柔,溫柔似水,溫柔得讓她心疼。可是從他那顫抖的眼波中她已讀懂他心底強自壓抑的狂性,由此,她也明白他都已知道了,她的琵琶另抱,她的背信棄義,她的變心斷情。

雙脣翕動,輕顫了許久,她微微低下頭,雙膝微曲:“民女參見殿下。”

裘千夜摩挲着她臉頰的那隻手霎時血液倒流,指尖如冰。

他入府時沒有看到紅燈高照,心中還存着一絲僥倖:也許是南隱故意和他開玩笑?故意捉弄他的?

但是屋內牀上一片刺眼的紅色,堆放着的不僅是結婚之人才應準備的鴛鴦雙喜被,還有一件隆重而華麗的新娘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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