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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憶起方纔煙官來說的事,索性一併同他說了,“你說,這個面目全非的人,會不會是陶平?”

他不置可否卻道:“既然毀了臉,便是想掩蓋身份,無論是與不是,這人都可疑。”

她有些迫不及待,扯了他道:“哎,王進維估摸着正在驗屍,咱們去瞧瞧!”

“公主……”他欲言又止,垂眼打量她扣在腕子的手,瑩白如玉在玄甲上蜿蜒。

她回頭望他一眼,也不撒手,哼了一嗓,“昨晚抱都讓你抱了,我拉你的手還不成了?一個郎君,芝麻點大的心眼,難當大任!”

合着昨天他就是爲了佔她便宜去的?南錚挑眉,缺心少肺的,他是個坦蕩的郎君,懶得同她一般見識,這麼想着卻被她扯了踉蹌,一路拖到了杳無人煙的配殿。

王進維正興致勃勃地查驗着面目全非的屍體,聽着腳步聲擡頭,又忙不迭地把屍體遮了遮,出來行禮。

她擺擺手,跳到屋子裏,當中一方條案,案上頭南腳北橫着白布覆蓋的屍身。

王進維緊走幾步,撩開了白布幾許,露出青灰色的一張遍佈傷疤的臉來,“原本他面上仍有血跡,臣清洗了去,在海井中浸泡時辰長了些,這些傷疤開始外翻,公主切勿多視!”

“沒事,”長孫姒取過南錚遞來的絲巾蒙面又道:“查出什麼來了?”

他戴上手套,一一指出:“屍身長約莫六尺五寸,背脊彎曲,手肩膝腳之處布老繭,僕從之相,”他頓了頓,換了個和緩些的說法,“臣,查驗過了,身子未淨,不是正經內侍。”

“眼皮耳中有血點,腹中存積水,口鼻中還有海井中淤泥和雜草,正是墜井溺死之症。發現屍體的是一個比丘,每日都要到海井中打掃落葉,屍身面下背上,橫趴在井底;那比丘喚人來一同將屍體撈了出來,這才發現人已經死了。井底有尖銳的石塊,他面上的傷也是因此留下的。”

長孫姒道:“不是內侍?還是被溺死的?”

怎麼一個不淨身的郎君混到內宮裏來了?

方纔路過,倒是打量了幾眼。海井一丈方圓,五尺來高,通身白瓷蓮紋,底部還有須彌座,可惜普度衆生之物卻害了亡魂。

“也不盡然!”

王進維伸手輕壓了身體上的斑痕道:“這痕跡稍微按壓,便退了血色,屍身又未完全僵硬。比丘是巳時三刻左右報的信,以此來看,約莫是卯時前後死去。卯時聖人同公主已至中殿準備祭天,伺候的內侍多數是在配殿偏殿中等候;按理說,不會出現在遠離中殿的海井邊。”

“另一則,”他遙遙地指了指殿外的海井,“這海井不過是大些的瓷缸,高不過五尺,屍體身長六尺五寸,怎麼也不會摔到海井中溺死。若是有人推了他一把,掉進海井中,水面不過四尺五寸,完全可以爬上來;除非推他那人一直將他按在水中直至死去,纔有可能出現眼下這個局面。”

長孫姒點頭,又問道:“那麼你遲遲不敢定論又是爲何?”

王進維道:“若是有人將他按進水裏致死,又將他的臉砸向井底的沉石,那麼此人身量頗高,又力大無比,所以在阿平頸部或者頭背部會出現大塊的淤痕。”他皺了眉頭,將屍體翻過來只給她看,“如今什麼都沒有!”

“會不會有這種可能,”長孫姒瞄了屍體兩眼又對上王進維疑惑的視線,“他落水前已經昏迷,有人把他扔到海井裏,就在水中所以死去?”

王進維搖頭,“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內侍,如果要他死,隨便尋個錯處打發了,何必多此一舉?費盡心思造成這種無意間溺水的局面,豈不是叫人發現端倪?”

長孫姒低着頭打量了他幾眼,雙目緊閉,除開那縱橫交錯的猙獰傷疤,也算得上面容平和安寧;嘴角儘管蒼白僵硬也掩飾不住微微地彎曲,像是釋然或者解脫。

這樣的情況呈現在一個無辜慘死之人身上未免有些不倫不類。

被人殺死怎麼露出這般表情?若是自殺,面上的傷痕又從何處而來? 王進維聞言,好奇地歪着頭看了半晌,不明所以,“是麼?”

“不妨比照何錢氏的屍體,”她取了手套來,“她是大張着眼睛,恐懼和悲傷咱們看的很清楚,這屍身是閉着眼睛,不明顯。”她指了指屍體的嘴角,“不過嘴角是不同往常的,上揚,腮微微地向兩邊擴張,他再水裏泡了一段時間,就明顯一些。所以,我不完全贊成是他殺!”

王進維點頭,“這個倒是個疑點,如今查到他的身份纔是首要的。”

長孫姒看了眼身邊默不作聲地南錚道:“方纔來的路上聽說聖人身邊有個得寵的內侍失蹤了,儘管這個沒淨身,好歹也是個線索。王侍郎不如去問問,興許有點線索。”

他如獲至寶,拱了拱手,轉身出門去了。

長孫姒臨走之前又看了那屍體一眼,似乎笑容越發的深了。行至那口奪人性命的海井旁,她停下腳步。

太廟中見不得血腥,如今不過幾個時辰,早已換了乾淨的清水,新投了開得尤爲燦爛的白蓮,白瓷青蓮紋,綴着莊重的菩提,又顯出一派出塵的意味來。

手擱在海井的邊沿上游移,垂頭就能看見南錚那張驕矜高貴的臉,大概有些憐憫,“方纔瞧你若有所思,爲何又不肯說出來?”

南錚目光閃了閃,“一個內侍,心思倒是不小,尋到主子纔好。”

“真的是內侍麼?”她搖搖頭,“想想最近,也不過是發現了翠燭的粉末,還有昨兒晚上搜衣服。倒是打草驚了蛇,殺人滅口。也不知道他那個主子手底下有多少這樣的人物。我聽衷兒說,陶平總對他說些山精樹怪的故事,還有投桃報李的白貓精,再配上衣衫裏的天仙子,他偶爾能看見抱白貓的小娘子也就不奇怪了。”她嘆了一口氣,把手縮回來,拿了塊巾子擦手,“真是煞費苦心吶!”

“這麼確定是陶平?”

她反問他,“還能有誰麼,你還發現失蹤的人了?”太廟尋常人進不來,何況聖人祭天,圍得密不透風,先頭失蹤一個,這兒撈上一具死屍來,說不是陶平那倒是怪了?

南錚搖頭,“僕只是看公主太過好奇,到頭來若是失望就不好了!”

“你不好奇?”也難怪,這人尋常性子清冷慣了!

“若是那人連公主也撼動不了,可還好奇?”

她幽怨地咂巴幾下嘴,“功高蓋主的我倒是聽說過,本朝似乎沒這樣人吧?若是論起來,幾個氏族合到一處,連根拔起倒是困難一些;不過各自爲了利益又一拍即散,也沒那樣的誇張。”她疑惑道:“你這是指誰麼?”

南錚說不曉得,諱莫如深。

到了晚上,王進維興沖沖地來行宮回稟詢問的結果,“死了的着實是聖人身邊的掌衣陶平,就是先前在摘星臺擅離職守的那個。與他同住的一個內侍依着他胳膊上的胎記認出來的。當日內侍監處罰陶平和少監三十板子,陶平進了幾十兩的賄賂給管事的,這才裝模作樣地捱了幾下,第二日就分派到聖人身邊做掌衣去了。”

“進了幾十兩賄賂?”長孫姒擱下奏摺好奇道:“不過一個小內侍,哪裏來那麼多銀子?在這之前放誰身邊當差?”

“聽說是惠太妃。”

她擺擺手,“那更不可能了,我這個惠妃阿嫂不是個與下人和善之輩,賞賜極少;別說幾十兩了,連個點心都不肯賞賜。看陶平這大手大腳的模樣,怕是積蓄也不自少數,若沒人暗中相助那便奇怪了!”

“內宮外臣進不去,若不是宮裏的就是有人暗中牽線。”

“不錯,”長孫姒託着腮歪在憑几上思索,“現在知情的也就是先前和他相熟的人,你派人回宮問清楚,來往的都有誰,順着線找過去,還怕揪不出人來?”

“是,”他應了一聲,又道:“臣查驗,陶平在內侍監案牘當中記載淨身五年,但是事實上……”

“哦?這還是個有出息的,”長孫姒笑得眯縫了眼睛,“一個兩個的全都來爲他遮掩,我倒是萬分好奇,他何德何能?明日約莫也就能回宮了,你先提前去吧,內侍監相干的人一個也莫要放過。”

他應下,臨走前又提起一樁事情,“先前南統領送來的死貓,臣查驗過,肚子裏有香薷的粘液;方纔和陶平相熟的內侍說,當日守在摘星樓,南統領發現的半包香薷粉他似乎見到陶平拿過。若此事是真,只怕害城陶郡主的人約莫也就是陶平了!”

長孫姒愣了愣,南錚似乎沒同她說起這件事,她假意應聲,“哦,我聽南錚說起過,陶平不是沒有去摘星閣嗎?”

“說是當日起不來身,人都走了,誰也沒瞧見他不是。”

“好,我曉得了!”

她按了按額角,當真有些頭疼。手裏的摺子卻是御史臺幾家言官上奏南錚跋扈專橫,草菅人命,還提到七月十五晚才城外殺了名監軍。除開高家餘黨有意爲主子鳴冤,當真描繪的繪聲繪色。

長孫奐在位三年,一直很寵信南錚,以至於他在宮中連后妃都要瞧他幾分顏色行事;爲人又冷清些,難免招人記恨,可是刻意瞞下香薷的事情到底有何用意?

她下了美人靠,踱到門外,月光從樹杈裏滲下半縷,南錚戎裝未去,正執劍而立。她喚他:“南錚!”

“殿下!”

祭天禮成,她便成了大長公主,稱呼從先前的公主變成了殿下。她有些陌生,走到他身邊笑道:“今日,又有人上摺子參你,說你裝橫跋扈,你說我該怎麼辦?”

在江湖客棧 “殿下聰慧聖明,僕不敢多言!”

“是麼?”她笑笑,擡頭望着他漂亮的眼睛,“我想說南錚是個忠心耿耿的統領,爲人冷清了些,但絕對是大晉的肱骨,你說,我這樣說好不好?”

“僕不敢。”他俯身行禮,看見她披帛上的大紅牡丹開得正盛。

“你又沒什麼騙我的,爲什麼不敢?”

她柔柔軟軟的嗓音,壓得他險些直不起身子來。她纏上他的腕子,打小就是舞刀弄劍的娘子,力氣自然不小;被捏之處,油煎火烹。她道:“你說,是不是?”

“僕該死,僕欺瞞了殿下!”

“哦!”

他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不過瞧着神態,不大像是認罪。那麼王進維方纔堂而皇之地說出來……

“我之所以能聽到王進維說的那番話,也是你授意的麼?若是你不答應,你們準備把這件事瞞我到幾時?”

宮人大駭,南錚何等樣的人物,卻被一個娘子逼到如此的境地?紛紛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一聲。

“都給我滾!”

長孫姒揮了衣袖,不耐煩地將人攆乾淨,“現在呢,還不能說嗎?”

他閉了閉眼睛,心思翻涌,她的手還牽着他,只怕下一刻也要離去了。

“當日太上皇生怕和瑞公主和殿下起衝突,便不許她上摘星臺;派僕去傳話……當時僕更知道有人要對聖人下手,急於保護聖人,這纔沒有傳話!”

“胡說!”她狠厲了眉眼,揚手扯住他的玄甲將他逼到拱柱之上,“也不過派人傳個話,耽誤多少時辰離開聖人?怕是你內心就想讓城陶李代桃僵,替聖人去死!是長孫婠還是徐筠,哪裏與你結下仇恨,到這般時候還在瞞我!”

南錚無意解釋,輕聲道:“公主若是降罪,僕認了!”

“你……”

他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樣,長孫姒無可奈何。

她不知道他做得什麼打算,南錚同長孫綰宿怨她不曉得;和瑞駙馬徐筠,似乎也沒什麼往來。一個垂髫的孩子罷了,想不出什麼道理。

她撤回了手,頹喪地垂下了袖子,一言不發轉身走了,臨進門前還被絆了一下。他想去扶,可是遲遲不敢上前。

她伸手把披帛扯進屋,喚來貼身的內侍:“你去趟和瑞駙馬府,告訴長孫婠,殺害城陶的兇手找到了,是聖人身邊的掌衣陶平,和對聖人心懷不滿,結果錯手殺了城陶。”

滕越不曉得什麼時候來的,抱着劍站在一丈開外的樹下,望一眼南錚冷笑道:“這就是你的試探?到時候看她不活扒了你!”

屋裏的燈早熄了,她這回怕是真生氣了。他不語,半步不肯離開!

三更末,月影橫斜,更夫早早地抱着竹梆挨在京城以東明安坊一處陰暗的牆根下打盹,計時的線香還沒燃到頭,在更夫的鼾聲裏縹緲得怡然。

明安坊又叫蕃坊,多聚集了從西域到京城討生活的人,睡得晚起的也晚,京城裏敲得梆鑼定下時辰,似乎對他們沒有用處。來這處巡夜的更夫便能肆意地享受一回酣睡的時光,自然也沒人過問。

那星點的線香將要燒到盡頭,忽然有勁風颳過,四五個黑影從那更夫身前掠了過去,三晃兩晃不見了蹤影。更夫似乎覺察了什麼,從夢中驚醒,衣襟上的口水還沒來得及擦,便張着渾濁的眼睛四下探視,跟前的線香早熄了火,一縷殘煙尚存。 他忙不迭爬起來,眯着眼睛四下劃拉落到地上的竹梆,摸着了敲了四下,“梆——梆,梆,梆——”重新燃上一根擺在香爐裏,迷迷糊糊捧着往前走。

牆後頭的榕樹下座着一個精巧的宅院,院牆不高,大門緊闔,挑着一對燈籠晦暗不明。

先前消失的幾個人影一晃從榕樹上下來,四下裏看了看,爲首的一個對着餘下的比劃了幾下,其中兩個一縱身翻進了院落,一個守在樹後,一個立在青石拴馬樁前,各自觀察着。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就聽那宅院裏燈火通明起來,一陣騷亂。先頭躍進院落的兩個人又跳了出來同另外兩個回合,七拐八拐消失在夜幕裏。

“死了?”

長孫姒從一堆摺子裏露了半張臉來,頗爲驚訝。

王進維苦着臉連連揖手,“臣生怕那個李內侍出了岔子,昨兒同您說完就差了人去他在蕃坊的宅子。四更到的,一家子圍着他的屍體哭喊,說是飲酒過度,起夜路過池塘掉進去淹死了。他家的護院說,昨兒晚上沒什麼異常,後半夜聽見撲通一聲,發現池子裏趴着個人,撈上來的時候那張內侍身上只穿着件中衣。臣不放心,親自去看了,着實是溺斃無誤。”

“飲酒過度?”她來了興致,索性擱下筆,掖着袖子問道:“大晚上怎麼喝那麼多,府裏沒人伺候?”

“昨兒是他寵幸的妾室生辰,八房妾,輪番敬酒,喝醉了又願意一個人獨處。”王進維默了默,“身子不健全,風流的心思倒是一點不見少。”

長孫姒望了他一眼,不厚道的笑了笑,“和陶平有干係的除了這位內侍省的內侍監,還有旁人麼?”

“也就是和他同屋的幾個,除了起居在一處,旁的也是一問三不知!”

她悠悠地嘆一聲:“他死的可真巧啊!”

“臣也覺得,輪到問他,人卻死了。”王進維有些頹敗地撣了撣袖子,“從陶平這追出去的線頭,又斷了。”

她點了點頭,問道:“最近發生的事情,你覺不覺得很相似?”

“公主是指?”

“你看啊,第一,城陶郡主去了,第二日滿城謠言,查出個擅離職守的內侍找不到錯處;無意間發現個奇怪的司度,偏生知情的鄰居回鄉了;第二,聖人遇刺,轉過天來就說我禍國殃民,然後呢,可疑的人死,順着線索追到那姓李的頭上,又溺水了。好像,事態的發展,總是比我們行動要快一步!”

王進維也皺了眉頭,“這麼看起來,好像冥冥中有人安排似的。會不會……殿下,是您或者臣身邊的人,不小心走漏了風聲?”

“也不排除這種可能。”

她昨晚同南錚生悶氣,到了還要給他老人家收拾爛攤子,憋屈得一宿沒睡。今早轉念一想,要是南錚當真刻意瞞她,何必又說出來,瞞他個地老天荒誰能知道?

這氣消了,雲開霧散,王進維冷不丁這麼一說,她又開始懷疑他,真是萬分頭疼,“以後行事都得當心些,緊要的話就連親近的人都要掂量清楚再說。”

“是!”

“對了,魏綽這兩天做什麼呢,還在盯着宋喬麼?”

“……是!”連他都無奈了,魏綽是個固執的人,一心認爲宋喬必然露出馬腳。除了外出,餘下的時辰都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長孫姒看着摺子,哀哀地嘆一口氣,索性捲袖子撩擔子,交給長孫衷那小壞蛋,“這麼着吧,再從他這個身份試試。未淨身的如何到宮裏,當年相干的人,細枝末節的都問清楚!”

“是!”

待他起身辭了,長孫姒又琢磨着如何去那蕃坊。若是說那個李姓內侍監死於一場意外,她是半點都不信。自從高家出事,她的思緒就像脫繮之馬,扯都扯不住。興許,得親眼看見才能安下心來。

打定了主意,出門找南錚。儘管兩個正處在互看不順眼的情況下,但是外出領着這麼個郎君,無論從面子還是安全上都是極好的選擇。

她安慰完自己,喚來個內侍問南統領在哪?

那內侍是個實心眼,眨巴了幾下眼睛道,遇上了蘇女官,相談甚歡。

她笑意不善,問哪個蘇女官?

那人一頭霧水,心道不是您駙馬的妾室麼?可又不敢說,只得俯首行禮回,吏部司封蘇女官!

南錚願意停下來同她說話,這是蘇慎彤怎麼也沒想到的。 不合理真相 她以爲願望在今日很難實現,不過,碰碰運氣也是好的。

“南統領!”

她俯下身子,近乎卑微的態度給他行了禮。至少在京城,她或者說整個蘇家開罪不起南錚。

果然,具服上的麒麟紋從眼前一晃而過,並沒有過多停留。

她直起身來,暗自清了清嗓子,顯得堅定些才道:“奴聽聞殿下因些許瑣碎的事情怪罪統領,想來是誤會。若是統領允諾,待殿下回府,奴斗膽替統領求個情?”

“蘇女官消息好生靈通!”

蘇慎彤瞧他駐足,心下竊喜,大着膽子又行了半步道:“統領是朝中肱骨,遇上煩心之事,自然叫旁人掛心。何況子虛烏有,未免叫人唏噓不已。”

“是嗎?”

她悄無聲息地打量他一眼,又小心翼翼道:“南統領人品賢德,自然不會有差池,想來也是無心之過。”

他按着佩劍沉聲道:“昨日參我的摺子,似乎有蘇尚書!”

她福了福身,笑道:“統領久在宮中,自然知道這其中的門道。家父不過逐浪孤舟,浮沉不由己;明面上的怒未必是真,若是統領怪罪,改日家父必當登門謝罪,統領看可好?”

南錚挪過目光來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倒是蘇慎彤見了長孫姒正往這邊來,便俯身道:“如此,我只當南統領應下了,改日家父必至府上謝罪。告退!”

她匆匆行去,向長孫姒行了禮,出宮去了。

長孫姒換了一身郎君的坦領襴衫,搖着一把紙扇眯縫着眼睛打量南錚,“她見到我跑那麼快做什麼,你們說什麼不可告人的麼?”

南錚同她並肩而行,“蘇家有意拉攏僕。”

長孫姒乾巴巴地笑了笑,“哦,蘇長庚果然是個大膽的老頭兒。”她嘖嘖地嘆了兩聲,轉臉冷哼一聲,“這種事應該瞞着我。”

他緩了面色,脣角和善地一勾,方纔那個趾高氣昂的郎君不曉得哪去了,“殿下不會生氣?”

她不承他的好意,撇撇嘴道:“別以爲你替我着想,我就饒過昨天的事。這件事,我要記個十年八年的,每天空閒的時候拎出來說一說,免得你忘了!”

他嘆了一口氣道:“不會忘。”

她表示不信,說以觀後效,“我大度,今天不和你計較。我去蕃坊,陪我走一趟吧!”

“殿下去那作甚?”

她興致勃勃地把王進維的話說給他聽,“你相信李內侍是喝多了,起夜掉進池塘的,這也太巧了吧?”

“聽到動靜,再撈人。用時應該極短,人卻死了,確實不合常理。”

“是吧,”長孫姒扇子一合笑眯眯地道:“所以說,咱們得問問。”

她往車外打量,招呼把式把車停在一間茶肆邊,“這兒不錯,陰涼暢快,”她壓低了聲音道:“離李府還近。”

茶肆里人多些,茶博士就聽着前半句,笑開了臉往裏讓,“二位郎君用點什麼?黃茗清酒,尤切郎官,您……”

“上壺茶,少添些鹽。”

南錚多給他兩角子碎錢,那茶博士樂顛顛地來給他們這一桌續茶。長孫姒沒話找話,笑眯眯地道:“某沒來過這處,沒想到甚是繁華。”

那茶博士嘴甜:“郎君一看就是貴人,能紆尊降貴到這處,是某的福氣。不瞞您說,這兒住的西域人多,時辰顛倒,繁華吶,掙的都是辛苦錢。”

長孫姒笑道:“那你們不都是起早貪黑的忙活麼,也挺好,生意興隆啊!”

那茶博士拱了拱手,“謝貴人吉言!”他索性不走了,拽着巾子絮叨:“不過話說回來,好也不好。辛苦些倒也能多掙,可是偏偏就怕一場空。您是不知道,就今兒早,打更的,四更天愣是早打了半個時辰的更。忙活着起來,開了門,都是聽了聲起早的,困人不說,白煮了一回茶,後頭倒掉又續上,折騰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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