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說

漆黑的巨龍微微一動,變回赤紅色的纖細身影,伏卧在地上,唇色如雪。

少夷蹲下身,用手指抹開她唇邊的血跡:「這是劍氣化龍的傷,扶蒼師弟做的?他可真狠心。」

玄乙喘了半日,目光陰冷地盯著他,低聲道:「……我父兄體內的心羽,你收回沒?」

少夷微微一笑,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悠然道:「你現在這個情況,叫做天神墮落,和我在離恨海中一樣。無論你是不是做了一件救世的好事,天神墮落成魔族,是神界最忌諱最要趕盡殺絕的事,畢竟,昔年共工大君作祟的影響太深,若是叫戰將們發現,你只怕再也沒活路。」

共工便是天神墮落而成的魔族,到今天提起他,諸神還為之慄慄,又因天神墮落實在太難聽,故而至今神界不肯承認共工大君曾為天神。

玄乙森然道:「你早就知道會出現這種事,還不把我供出去換取青陽氏的威名?」

少夷方欲說話,忽然又似察覺了什麼,轉過頭去,風聲呼嘯而至,芷兮手裡提著食盒,面色蒼白地落在他們不遠處。 「我……帶了些吃的。」


她的聲音很低,微微發著抖,特意將手裡的食盒舉起,彷彿這樣就能替自己挽回點什麼東西,挽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那些東西。

少夷沒有應聲,彎腰將動彈不得的玄乙攔腰抱起,忽然又道:「師姐,你什麼都沒看見,好不好?」

芷兮怔怔看著他的翠色長衣打個旋兒,竟是說走就走。

別走!他看不出來玄乙如今已墮落成魔族?連扶蒼都動用了劍氣化龍來剿殺她,他還要跟她糾纏在一塊兒?知不知道天神墮落是多麼被忌諱的事?他為了玄乙連命也不要?

她倏地吸了一口氣,只覺聲音干啞:「……她已經墮落成魔族,連扶蒼師弟都大義滅親,你卻還與她糾纏不休,不要命了嗎?」

少夷沒有回答,長袖一振,落在地上散亂的龍鱗與結冰的大片血跡瞬間被幽藍的毀滅之火吞噬。

他真的要帶玄乙走!芷兮驟然退一步,鼓足了有生以來所有的勇氣與惡意,聲音變得劇烈而凄厲:「你帶她走的話,我就會說出去!讓戰將們來剿殺她!」

玄乙的龍鱗還在一片片脫落,她半暈半醒強行忍痛的容顏太過無辜,芷兮心底不由泛起一股羞愧。

可那又如何?瘋狂的敵意迅速衝垮了羞愧。

玄乙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輸給她;她現在成了魔族,自己居然還是輸給她。憑什麼自己就要小心謹慎地面對所有事?連面對自己喜歡的神君都不敢奢求什麼,只盼著自己在他心裡有一些特殊的位置,可他還是寧可與成了魔族的玄乙糾纏,不顧死活,他一定是瘋了。

芷兮從懷中取出令符,飛快抽出一張拈在指間,厲聲重複:「你只要帶她走,我就叫來同僚!」

少夷慢慢轉過身,淡淡看著她,曾經一直掛在面上的、叫她如痴如醉的溫柔笑意突然都不見了,他又料峭,又深邃,像是突然變成了另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神君。

芷兮陡生一股慌亂,情不自禁退了一步,忽覺眼前一花,九天鳳凰熾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少夷眨眼間落在面前,他的手輕輕按在她頭頂,像安撫做錯事的小神女一般溫柔。

……是不走了?芷兮祈求而哀怨地抬眼,對上他漆黑平靜的眼眸。

熾烈如岩漿般的神力驟然從頭頂灌入,她只覺經脈幾乎要被撕裂,與太陽之輝灌頂一無二樣的劇痛令她頭暈目眩,雙膝一軟,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食盒也掉下去,裡面的飯菜與黃金栗蓉糕滾了一地。

她盯著那幾粒自己特意帶來的茶點,眼前一陣陣發黑。

視線散亂地晃動,她忽地發現不遠處地上躺著一個神女,衣衫凌亂,暈死在地上,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他用同樣的法子來對待她?她和他那些鶯鶯燕燕竟一樣狼狽地暈在地上。

翠色的長衣衣擺一步步離開視界,少夷語氣清淡:「師姐,以前我至少還有些欣賞你。」

以前有些欣賞?只是說來哄她開心的罷!盼著她不要把玄乙的事說出去?

別走,別走,玄乙已墮落成魔,為什麼還要和她糾纏?她知道自己素來剛直,不通婉轉,可他也曾把她當做一個神女來對待,而不是當做穩重的師姐,兢兢業業的戰將。她對他是真心的,她的喜歡獨一無二,和玄乙不同,和他身邊那些鶯鶯燕燕也不同,可他依舊要無情踐踏。

冰冷而帶著濁氣的雨落在面上,有誰在用力搖晃她,大聲問著什麼,芷兮忽然驚醒過來,卻見面前祥光團簇,數名別部的巡邏戰將疑惑又關切地看著她,連聲問:「出什麼事了?可是遇到魔族?怎麼獨個兒暈倒在這邊?」

她茫然四顧,四周空蕩蕩,少夷和玄乙早已不知去向,連先前被打暈的那個神女也不在了。

只有她帶來的食盒被雨淋濕,飯菜與黃金栗蓉糕亂糟糟一團,就像她現在的心。

她怔怔盯著殘羹剩飯看,少夷和玄乙一起,把她的好心與喜歡糟蹋成這樣。

芷兮出了很久的神,直到巡邏戰將將她一把從地上拽起,搖了搖肩膀,她才緩緩看了他們一眼,他們還在大聲詢問是不是遇到了厲害的魔族。

說出來罷!他寧可用九天鳳凰岩漿般的神力灌頂來痛暈她,也要選擇和玄乙在一塊兒,為什麼不幹脆殺了她?他以為她不會說嗎?她偏要說。她已經不喜歡他了,現在剩的只有恨意,他想和玄乙一起送命,她成全他。

「……有魔族。」她的神魂彷彿瞬間飛到了萬里之外,不能干涉身體的行動,在極遙遠的地方聽見自己的聲音渺小而惡毒,「是有很厲害的天神墮落的魔族。」

巡邏戰將們嚇了一跳:「什麼?!在哪裡?」

芷兮吸了一口氣,張開的嘴唇又倏地咬死。

你在做什麼?心底的聲音在駭然問著她。不是出於天神職責,竟是出於充滿惡意的嫉妒,把那個小公主推上隕滅之路,她竟然想做出這樣卑劣的事。

她猛然起身,不顧身體殘留的痛楚,急急退了數步,低聲道:「沒有,我亂說的,沒有魔族,我只是和同僚拌嘴而已,告辭。」

她御風而起,胡亂飛了一圈,確認那些巡邏戰將們沒有追上,這才朝那處偏僻的山坳疾飛而去,那個樹屋還在,裡面的漆黑寒冰也還在,屏障被破開,她還沒來得及重新架好。不能被他們發現!

芷兮落進山坳內,還好,這裡還未被誰發現。她揚手正要將屏障補好,卻聽方才那些巡邏戰將厲聲高叫:「不要動!這是什麼?!」

他們一直潛藏氣息遠遠跟在後面?!她的心沉到了最底。

巡邏戰將們上前警惕地將她拽開,立即有兩位戰將進了屏障,卻見裡面的樹屋被極厚的黑水晶般的燭陰白雪吞沒,瘋狂的濁氣撲面而來。

「這是……燭陰白雪?」戰將們目光犀利地盯著芷兮,她的面色登時變得煞白。

*

懷裡的小泥鰍已經不再顫抖,粗重的喘息也漸漸平息下去。

少夷放開長袖看了一眼,上面落滿了龍鱗,沒過一會兒,這些被濁氣撕扯下來的龍鱗便化為了碎末,因著龍鱗脫落而散逸的濁氣此刻反而漸漸被收斂進去。

遠處有祥光涌動,少夷避去另一個方向,急急落在一株樹下,架起屏障,把玄乙放腿上,掌心金青色的再生神力涌動,試著在她手背上按下——毫無反應,龍鱗是被濁氣撕脫,只要濁氣還在,它們便再也生不出來。

他的眉頭不禁慢慢擰起。 玄乙忽然微微一動,緊跟著兩眼睜開,散漫的目光一望見少夷,立即咬破舌尖噴出漆黑的冰障,硬生生將他推開數丈,她自己也狠狠落在地上,後背與腹部的傷處被震得劇痛無比,險些要暈厥過去。

少夷不去管她,倚著樹又坐下去,淡道:「莫要亂動,華胥氏劍氣的傷即便有再生神力也須得許久方能痊癒。」

何況扶蒼的劍還是純鈞。

玄乙喘息著低聲道:「要把我送去刑部邀功?」

他的視線盯在雲煙繚繞的屏障上,聲音很冷漠:「聽起來是個好主意。」

凡間的驟雨淋濕他的長發與翠色長衣,袖口上一顆顆晶瑩的雨水滾落,他用手拂去,忽然又道:「你還不如就隕滅在離恨海里,被離恨海的燭陰之暗污染成這樣,我也沒法子,看樣子你這個魔王大君是當定了。」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結果?最讓他厭惡的燭陰氏,剩下的三個後裔里兩個被種了心羽,一個墮落成魔,他真是把萬法無用牛逼哄哄的燭陰氏當球來玩。

玄乙疲倦地合上眼:「離恨海里那個帝君的屍體已經被銷毀,你堅決不承認的話,天帝也拿你沒辦法,何況離恨海變成這樣,天帝亦有責任。不要再拿心羽牽制我父兄,你的本事更是不用怕他們報復,請你把心羽收回罷。」

請?她居然會用這個字?

少夷忍不住望向她,隔了片刻,語氣反而變得溫和起來:「你說的沒錯,屍體已經銷毀,我並不需要顧忌你們把事情說出去。」

什麼意思?玄乙眯起眼盯著他。

「其實選擇你去離恨海,一是因著陰差陽錯,二來,你一個足不出戶的公主出事,比帝君和小龍君出事,造成的影響要小得多。」

玄乙冷笑一聲:「你早就知道誰去處理離恨海,誰就會變成我這樣。」

所以他才會專門在下界等著她,他這肆無忌憚的作風果然厲害的很。

少夷低聲道:「只是有這個可能,我原本以為你隕滅的可能更大,但你既然還活著,便不可能無恙,眼下已是最壞的情形。不過我很高興你這樣聰明,沒叫你那愚蠢的父親把事情鬧大,不然倒霉的只是你自己。」

玄乙目光灼灼看了他半日,淡道:「你的意思是,其實心羽已經被收回了?」

他不說話,只慢悠悠地摩挲著袖口。

「有還是沒有?」她緊緊追問。

少夷瞥了她一眼:「你這樣聰明,不如自己猜?」

又來這套,似是而非,若有若無,看似給了希望,其實到最後還是絕望。她不能因著這幾句風輕雲淡的話,便當做真的沒有心羽,可是,卻也不能像先前那樣死心塌地地相信心羽還在。

說什麼她適合做魔王大君,分明他這樣擅長折磨手段的才最適合。

玄乙出了一會兒神,忽然咬牙翻身坐起,舒了口氣,輕道:「我已經變成魔族,遲早也要被剿殺,反正都是死路一條,何時死也不重要。你手段高超,我可真不願甘拜下風。」

少夷雙眼眯起,卻見四周驟然變得陰暗,與離恨海里一模一樣,充斥了濁氣與再生神力的燭陰之暗再一次把他緊緊包圍,一團幽幽的蒼白燭光在玄乙掌中跳躍。

她的神色反而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與妖異,無視身上的創傷,優雅地跪坐在地上,盯著燭火緩緩道:「變成魔族也不錯,在下界釋放燭陰之暗輕鬆的很。」

她吹了口氣,數柄漆黑的冰刃開始繞著身體打轉。玄乙看看它們,再抬眼看看少夷,他臉上時常掛著的討厭至極的笑容消失了,這樣看起來與離恨海里那個帝君真是一模一樣,也是,他們本來就是一個。

「你其實很怕離恨海罷?」她譏誚地開口,「要不要再試試撐個幾百萬年?」

少夷面無表情看了她半晌,低聲道:「這次終於不顧忌你父兄的性命了?」

玄乙冷冷一笑:「你終究不肯收回心羽,他們也終究不能平安,既然如此,有你陪著一起隕滅,倒也挺愉快的。」

她終於覺得變成魔族是一件不怎麼糟心的事了,至少和他沒有心羽結系的困擾,就這樣跟她一起隕滅在這片深邃無邊的黑暗裡罷!

漆黑的冰刃揚起,毫不猶豫便朝心臟紮下,她自裁后,這第二片布滿黑霧的離恨海又要殘留下界,不過她一點兒也不在乎,既然要當魔王大君,索性當個痛快,她現在就要作祟,把這個可恨的青陽氏再次鎖死在黑霧裡面。

肩膀被一把抓住,玄乙只覺一股大力襲來,硬生生被推倒在地,和他滾了數圈,隨即兩隻手腕也被狠狠壓在地上,後背與腹部兩處創傷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她要撐住,絕對不能暈過去!

密密麻麻的漆黑冰刃雨點一般襲來,少夷神色陰冷,一把將她抱起,身形似疾電般在黑暗中躲閃,忽覺她胸前寒光一閃,他飛快出手,將那枚險些要扎入她胸膛的冰刃握在手中。

誰知一倏忽間,又有一枚冰刃狠狠朝她心口扎去,少夷眉頭一皺,額上的神魂寶珠霎時間光彩奪目,他一口氣噴出,熾熱的氣息充斥整個狹小的黑暗縫隙,將漫天飛舞的冰刃全部融化,旋即一把掐住玄乙的脖子,盤腿往地上一坐,雙臂將她困死在自己懷中。

「小泥鰍,」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隕滅了可什麼都沒了。」

他噴出的熾風還在,冰刃毫無作用,她欲咬破舌尖噴屏障,那隻卡著脖子的手又比她快了一步捂在嘴上,她奮力掙扎,腹部與後背的傷處再度湧出鮮血,他的雙臂卻越收越緊,幾乎令她喘不上氣。

噩夢一樣的黑暗又一次降臨,少夷額上出了一片細細的冷汗,眸光流轉,卻不知為何反而輕輕笑了一聲:「有你陪著一起隕滅,好像確實挺愉快的,就算是又進了離恨海也沒怎樣。嗯,我們一起等著隕滅罷,我可不許你先走一步。」

掙扎中,又有數片龍鱗落在地上,被黑暗裡的濁氣一浸染,瞬間化為了黑灰,她冰冷的血也浸透衣裳,一寸寸凝結成冰。

掌心金青色的再生神力立即勃發,重新替她將迸裂的傷處稍稍痊癒住。少夷用指尖細細勾勒她面頰與下頜的弧度,他是千般算計、萬種手段,把她往死路上推,她也是一心一意、執著專註,要和他同歸於盡。

他低聲道:「你這小泥鰍,天上地下討厭你的天神多得是,喜歡你的卻又一直在傷害你,你的運氣實在不怎麼好。和我真像。喜歡我的,我都不喜歡,我喜歡的,我也愛護不得。」 上至三十三天,下至九幽黃泉,這世間從來沒有摯愛,只有更愛。

少夷突然想起很早很早以前,還在明性殿時,與小泥鰍隨口說的話。

因著情意這種東西太虛幻,譬如此刻,他樂意與她一同待在這塊噩夢般的黑暗裡,倘若過上幾百年,他突然又不願意了呢?

他將她散亂的長發以五指梳通,鋪開在自己腿上,一根根去細細摩挲。

她為何不隕滅在離恨海里?這樣至少他心裡能始終記著她,回想起來那餘味終究是有些愉悅的。可她還是堅強地活著,這會兒拖著第二片離恨海來跟他同歸於盡了。

細微而清朗的風聲如小蟲爬動,劃破了這片無聲的黑暗,少夷轉頭看了一眼,有一層薄薄的金光正從那深邃的燭陰之暗外透進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低頭看看小泥鰍,她眼眸里的光輝傷心卻又溫柔,又從裡面透出一種決絕來。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柔聲喚她:「有關你父兄的心羽……」

他一面說,一面把捂住她嘴的手挪開,她果然不再噴出冰障,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等待下文。

少夷不由莞爾,忽地掐住她的下頜,俯首直截了當地吻上去,烈焰與寒冰的糾纏像是在互相傷害,大抵他在這世間的摯愛與更愛,永遠都是自己,她也曾是,可現在不是了。

懷裡的小泥鰍又開始劇烈掙扎,他重重吻著她,一手卡著下頜,一手按著她的臉,像罩著一隻蠕動的蟲,漸漸地,她終於慢慢癱軟下去,像是要暈了。

少夷復又手按住她的口鼻,低聲道:「你這傻兮兮又狠毒的小泥鰍,我們的同歸於盡就到此為止罷。」

她徹底軟在他懷中,動也不動,窒息而死寂的黑暗潮水般撤去,少夷抱著她轉過身,正面迎上那條比往日都要巨大無數的金龍,它冰冷而充滿殺意的雙瞳正膠著在玄乙身上,焦躁盤旋。

在它身後,白衣戰將的衣擺上妖血斑斑,正朝這裡一步步走過來。

出乎意料,他眼裡竟沒有殺意,只是幽深一片,腳步停在三尺之外,靜靜盯著他。

Leave a Comment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You may also like